“你下去。”牟雯说。
“我不下。”
“你不下我不走。”牟雯把车门一关,站在外面,拒绝上车。谢崇将座椅向后调,让出了前面的空间,长腿微伸开一点,坐得更自在了。
牟雯意识到自己这样正中谢崇下怀,他巴不得牟雯不走呢!
牟雯说:“你是赖皮狗啊你?”
“我给你叫一声?”
“…”
“你上车,咱俩聊一会儿。”谢崇说。
“聊什么?”牟雯问。
“聊聊咱俩。”谢崇说:“很久没一起聊天了。”
牟雯闻言想了想,上了车。
谢崇说要聊聊,她上了车他却不说话了。他不说话,牟雯也就不说。她看着车窗外,谢崇看着她。憋闷的感觉将牟雯包裹了,她打开了车窗。风涌进来,将她的头发吹起。
“牟雯。”谢崇终于开口了。
“说。”牟雯说。
“你未来五年的规划是什么?”
“结婚生子买学区房。”牟雯顺口胡说。
谢崇笑了:“我好好跟你聊天,你跟我胡说八道。你不是那种结婚生子买学区房的人。”
“那我是什么人?”牟雯问。
“你压根就不关心结婚生孩子,你是那种一心往上爬的人。”谢崇说:“所以你未来五年想达到什么成就?”
牟雯转头看着谢崇,她的眼神起初很平静,渐渐地燃烧起了熊熊的野心: “我想拿大奖、我想给公司升级转型、我想做业内标杆、我想在北京拥有一席之地。”
这是她第一次完全向谢崇袒露她的野心。
从前的她觉得在别人面前袒露野心是很可耻的事。别人问她未来有什么计划?她说:在北京能活着就不错了。别人又问她:公司做得怎么样啊?难不难啊?她说:只能算苟活着。
她觉得拥有野心但无法实现是可悲的事,唯有实现才值得炫耀。
所以她藏起了自己的锋芒,看起来像一个庸常的人。尽管也有锋芒毕露的时候,但那样的时刻也很快被繁重的工作淹没了。别人以为她只是为了钱,只有她内心里清楚:她想要的东西在她的内心里日复一日蓬勃生长,不曾随任何事的发生而消弭。
说出来的这一刻,她长舒了一口气。不隐藏的感觉真好,就像在夏天脱下了一件累赘的外套,顿时清爽无比。
她也没有回避谢崇的目光,而是直直迎了上去。她看到谢崇起初有一点惊讶,接着多了一点欣赏。
“可以吗?”她问:“我可以有这样的计划吗?我配有这样的计划和愿景吗?”
“为什么不可以?”谢崇反问:“别人都可以,你又何必隐藏呢?”
“我跟你说了我的想法,你难道不会更加觉得我跟你的婚姻像一场笑话吗?你本来就觉得那是一场利用,但你抓不到实际的把柄,所以你一直怀疑。现在好了,证据确凿了,你可以给我宣判了。”牟雯的身体靠向椅背:“来吧,宣判吧。”
谢崇反倒如释重负似地笑了。
“你笑什么?”牟雯被他笑懵了。
“我笑是因为你有这么大的野心真是太好了,这样一般的男人就入不了你的眼了。”
“所以你不是见不得我谈恋爱,只是希望我跟比你强的男人恋爱,这样不会让你显得那么差。对吗?”牟雯故意气谢崇,见他瞪起了眼睛,就耸耸肩。
她以为谢崇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却说:“你跟谁都不要谈恋爱,牟雯。我不希望你谈恋爱。”
“为什么呢?你不希望我就不做了?”
“那些男人有什么好?”
“男人当然是各有各的好。”牟雯说:“这个喜欢看展、那个喜欢玩车、这个喜欢滑雪、那个喜欢摩托车…挺好玩的,像看男人展。”
“你能从中获得什么呢?”谢崇不解:“不耗神吗?”
“我从他们身上获得的东西,跟从你身上获得的是一样的。谢崇,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不仅仅是从你这里获得人脉,我还从别人那里获得,方司令、王仙鹤、周寒柏、楚凌…还有很多很多人,你只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唯一不同的是,你是我的前夫。我在跟你相处的时候会费更多的心神,有时担心做少了你不跟我玩了,有时担心做多了你误会我又爱上你了….挺累的。所以我总让王志强找你。”
谢崇的心像在被密密麻麻地下着针,一针一针,可能因为针脚太密,很快就没有知觉了。他挺喜欢牟雯如今的坦诚。
“但我跟你保证,我短时间内不会谈恋爱的。”牟雯举起手保证:“我不喜欢现在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他们都不够有魅力。”
“你现在需要一个能配得上你野心的男人。如果一个男人对你来说毫无用处,只是柴米油盐地束缚你,你自然不会想要。”谢崇总结道。
“别人听到这话又要骂我了。”牟雯有点无奈地说:“他们怕我走太高盖住他们的风头,又无法理解我这样看起来身无长物的人怎么能走到现在。他们看不到我日日夜夜地熬着,看不到我的天赋,只会给我扣上一顶巨大的帽子,给我编排几个十几个男人。”
“那些话我倒是听到过。”谢崇“呵”了一声:“不必理会,都是狗在乱叫。”
牟雯试想了一下,还真的是,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犬吠声。她这时扭过头去看着谢崇。
她很意外自己为什么今天会跟谢崇说这些多,可能是因为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今天这顿饭令她想起了过往。至少在这一天,谢崇是独立于其他人而存在的、一个特别的人。
“你说想跟我聊聊,但你却没说什么话。”牟雯说:“怎么了?你的嘴被缝上了?你想说什么?”
“那天我在山上给你打电话,信号不好,我很着急。”谢崇有点可怜地说:“挂断电话前,我突然想起刚认识的那年冬天,你回牙克石过年,我给你打电话,你信号不好。”
“我记得啊。”
“那天之所以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什么狗屁房子。”谢崇看着牟雯。他讲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牟雯此时的眼睛睁大,有些惊讶谢崇会说起这个。她以为谢崇要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制衡她、强压她,让她臣服。
很久以来她都觉得她和谢崇之间是这样的关系:他不停用自己的权威和地位去诱惑她向他而去,而他不必低头就能获得她的青睐或仰视。
“那是为什么呢?”她问。
“那天我看到一碗粿条汤,突然想起了你。”
“啊?”牟雯不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崇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该怎么说呢?
他那时总会想起她。
她明明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惶恐不安的、锋芒初露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本不该进入到他的视野中,或占据他的脑海。但那时他就是会不经意想起她。
可那想念并不浓烈,他能控制,他甚至后来已经不太会想起她了,她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出现在下着雨的北京的夏天。
他不相信命运。
但又觉得那或许是命运。
“那你知道那天我让你取分割羊,最后说了什么吗?”谢崇又问。
“什么?”
“我突然很想你。”
牟雯沉默下来。
她又感觉到了压力。
她觉得这或许是谢崇这个狡诈的人的一种新的手段。
“你怎么不说那句?”谢崇问。
“哪句?”
“你想我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应该这样说。”谢崇提醒她:“你牙尖嘴利,忍着不说这句一定挺辛苦。”
“我可不敢。”牟雯马上做举手投降状:“我现在很尊敬你。”
尊敬。
这个词可真伤人。
她现在真的会用那种钝刀子割人肉。
“走吧。”谢崇系上安全带。
“?谈完了?”牟雯问。
“谈完了。走吧。”
“你真没开车?”
“没开。”谢崇说。
牟雯扭头看了眼不远处停的车,是上个月见到他时开的那一辆。他可真行。牟雯没有直接戳穿他,也系上安全带,问他:“去哪啊?”
“回家。谢谢。明天报答你。”
“行。”
牟雯的车并没直接向外开,而是朝谢崇的车的方向走,开到他车前的时候她故作惊讶地说:“这车跟你的真像嘿!”
扭头看了眼谢崇,他不动声色,抱起手臂说:“这车主也挺有品位。”
牟雯见他铁了心装到底,就不再执着赶他下车。都是上帝,送这样的上帝回家不比送臭气熏天的上帝强吗?
她朝万柳开。
谢崇坐在副驾上不太说话,偶尔说一句:“你开车还这么肉。那就并一下线能怎么样呢?”
“不想坐你下去。”牟雯说。
谢崇马上闭紧嘴巴。
到了他们熟悉的路段,经过那座天桥,谢崇说:“我之前在天桥下堵车时看到过你。”
“我好看吗?”牟雯想起她看到哪个站在天桥上的美丽女孩,这么问谢崇。
“挺孤独。”谢崇说:“高处不胜寒吧可能。”
牟雯知道谢崇是一个聪明的人,他一语切中了牟雯的心态。牟雯好像每一次站在天桥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都会有一种隐隐的孤独感。
她把谢崇送到家里门,谢崇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牟雯我好好跟你说,你说你不谈恋爱,我接受。我跟你好好相处,你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上。你要是真跟哪个男的谈恋爱,我肯定拆散你们。”
“你是变态吗?”牟雯气道。刚刚看他还带着点君子模样,现在又说出这种狗屁话。他就跟精神分裂一样,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对,我是变态。”
“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怕吗?”牟雯说:“我真是倒了霉了跟你扯上关系。”
“你也可以不扯。”谢崇说:“当你自认遇到一个比我强的男人的时候,你自然不会跟我再扯关系。我等着那一天。”
谢崇说完下了车,牟雯落下副驾车窗对他说:“你认真的?你刚刚说的是认真的是吗?”
她一副要跟他干到底的模样,谢崇皮笑肉不笑:“逗你的。”
牟雯车转眼就开出去了,她在车里大声骂了一句:王八蛋!
车窗没关上,谢崇自然听到了,他故意凶巴巴地朝车的方向追了一步,牟雯开得更快了。
到家了看到姚沛帆给她发消息:“我在小区门口看到你,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啊…”牟雯回:“我出来一趟。”
“明天喝不喝下午茶?”姚沛帆邀请她。
“喝!”
牟雯挺喜欢姚沛帆,她们后来也时常吃饭。姚沛帆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女士,据牟雯所知,她已经从从前的工作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人投资者。
见面的时候姚沛帆对牟雯说:“我看见过谢崇几次。我知道情书不是他写给我的了。”
这事过去很久了,突然被翻出来,牟雯忍不住笑着问:“那是怎么回事啊?当时可把谢崇气坏了。”
“谢崇的朋友,钱颂。”
“啊?钱颂?”牟雯这下十分震惊了:“钱颂那性格能干出偷偷写情书的事?”
“是钱颂。”姚沛帆说:“他亲口承认的。”
“那…”
“别误会,我跟钱颂没什么。就是一个偶然的场合遇到,最后解开了误会。”姚沛帆顽皮地对牟雯眨一下眼:“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哦哦哦。”
牟雯跟姚沛帆聊天,聊起自己想拿一个有含金量的奖,想给公司转型。姚沛帆问牟雯可曾遇到什么难处?牟雯说:“难处就是…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我投资你如何?”姚沛帆说:“你想让公司转型为高净值客户服务,而我不才,恰巧认识那些人。我之前就有想过,但看你当时没有给公司扩容的计划,所以就没提。”
“哇。”牟雯说:“那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可以的。不着急。”姚沛帆说:“我们慢慢来。”
分开前姚沛帆说:“牟工,我看过那期节目。”
“什么?”
“《生活在世界的人》里关于你的那期。”
牟雯有点羞赧地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在节目中只字未提谢崇啊。”姚沛帆说:“我以为这么英俊的先生总该露个脸。”
“嘿嘿。”牟雯只嘿嘿笑,不说别的话。她不想骗姚沛帆,却也不想跟她说实话。那时她跟谢崇的感情已经从名义上破裂了。
“不用跟我说原因,我只想跟你说:这样挺好的。这样证明你是一个理性的理想主义者,很多投资人会选择你这样的人投资。因为你不会被感情蒙蔽头脑。”姚沛帆拍拍牟雯的头,像个大姐姐一样:“牟工啊,认识你有几年了,你真的是一年有一年的不同。我喜欢你闷声干大事的样子。”
“谢谢。”牟雯说:“姚小姐,我以后叫你沛帆姐吧?我没想到我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缘分。”
“所以啊,我有眼光,像谢崇一样。不管怎么说,他或许是你事业上的第一位投资人。”
“我感激他。”牟雯说。
跟姚沛帆的这次见面,令牟雯意识到:人生有很多神奇的际遇,早在多年以前就埋下了深深的伏笔。她很庆幸当初对待姚沛帆的房子那么认真,很庆幸在日后的每一次交往中都报以了真诚,所以她的未来才会多了一种可能。
这时她人生的“首位投资人”给她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去喝茶。牟雯因为刚刚心里对他升起的感激犹存,所以拒绝得比较客气:“对不起啊谢哥,我今天还有别的事,不能陪您喝茶了。”
谢崇发来一个问号,牟雯发去一个鞠躬的表情。
她晚上约了一个人吃饭,那人是经由方司令介绍的,曾做过三次行业大赛的评审。方司令原本是要给她介绍生意,但她上网搜客户身份,意外发现了这一点。
牟雯为了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着实认真打扮了一番。她到的时候远远看到男人坐在那里,竟然比网上的工作照片还要亮眼几分。
牟雯落落大方走上前去与男人做自我介绍,开始了愉快的一餐。
她非常关心大赛的一些内幕,男人也乐于给她讲,对话全是她感兴趣的,所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没注意到她身后有一双眼睛在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她神清气爽,因为距离奖杯的评审这么近,仿佛那奖杯已经被她捧在了手上,仿佛她的生命已经谱就了新的华章。
牟雯因为一天之内接连两件好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跟“男评审”分开后她哼着歌朝自己的小车走,脚步轻快,走到车门前,手放到门把手上,手背上覆上了一只手。她刚要尖叫,就被一股力道转过了身。
她看到谢崇就在她面前,而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谢崇的神情看起来好像是疯了,牟雯用力抽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到了她的背后。
“是不是你说的不谈恋爱!”谢崇说:“又是哪个姐夫啊?”
“你疯了?”牟雯低声吼他:“你是不是有…”
谢崇猛地低下头,牟雯以为他要吻她,闭紧了嘴巴,她的手挣扎出了缝隙,马上要逃脱,又被他一把攥住了。
呼吸交融在一起,谢崇的格外的烫人。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愿意集邮就集邮,谈恋爱不行?那些男的都是傻逼你听不懂是吧?”
牟雯的脸拼命向后仰,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间,又被他那只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拦了回来。
牟雯这下彻底急了。
她抬起腿就给了他一下,谢崇疼得松了手,她拉开车门上了车,留下一句“就谈!”和一阵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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