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沉睡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祂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这个世界。
几千年的沉睡中,意识时沉时浮,偶尔有祭品的气息从极远处传来,偶尔又有一些弱小生灵靠近圣地。那些东西无法让祂醒来,甚至不能让祂记住。
今日,却有一根维系了无数年的线断了。
黑暗被扯开一道细缝。
祂的一分意识沿着那道缝隙浮了上来,沉重、迟缓,仍带着无法散去的伤痛。
随后,祂看见了深潭。
海神之眼悬在原处,九重眼纹缓缓转动,灵泉仍在向外喷涌。
真正让祂在意的,是海神之眼。既然它仍在那里,泉眼没有离开,圣地的循环也没有改变,那就没有丝毫问题。
祂安下心来,准备继续沉睡。
至于李寒山与银铃,祂并没有感知到。
若是寻常幻象,在海神面前根本无从遁形。
神看见的不只是外形。
灵力、气息、因果、神魂,任何一处对不上,幻象都会像水泡一样破灭。哪怕施术者修为再高,也很难用虚假的画面骗过一尊真正的神。
可此刻的祂仍在沉睡。
醒来的只是一缕被牵动的意识,连完整的思考都做不到。周围那座阵法又恰好来自神道盛行的古老年代,阵纹针对的正是神念与祭祀感应。
它没有凭空造出一件假的宝物。
它只是让海神看见了祂记忆中最熟悉、也最愿意相信的景象。
海神之眼还在。
祭品与守护仍在。
看起来,一切如常。
那道撑开一线的眼皮,便要重新垂下去。
可就在此时,祂停住了。
不对。
泉眼明明还在——那根维系着祂与海神之眼的线,为何断了?
这个念头浮起得很慢,却让黑暗中的意识又向上浮了一分。
迷神阵留下的景象随之晃动。
海神之眼仍在喷涌灵泉,瞳仁中的星海却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迷神阵并没有真正骗过祂。
这座阵法只是借着祂的沉睡,让那一缕意识迟钝了片刻。如今祂开始怀疑,阵中虚假的景物便再也遮不住真实。
一线神念穿过阵纹,向深潭中扫去。
李寒山脸色骤变。
他一直在盯着神像,自然也看见了那张人面上重新亮起的一线目光。
“银铃!”
他没有喊第二声。
周围三十六面阵旗接连暗淡,迷神阵已经撑不住。李寒山一把扣住银铃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在身前猛然划过。
指尖过处,潭水没有分开,空间却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是他从域外天魔那里获得的空间之道。
那些存在穿梭于虚空之中,对空间的理解与人族修士截然不同。李寒山得到过它们的记忆碎片,又研究了多年,直到此刻,才将其中一式真正用了出来。
他没有传送,也没有远遁。
他只是将身边一小块空间折了进去,藏进深潭本身的空间褶皱里。
缝隙只有数尺宽。
银铃被他带进去时,连转身都来不及,整个人便撞进了他怀里。李寒山后背抵住冰冷的空间壁垒,另一只手迅速合拢裂口。
两人的气息随之消失。
迷神阵中,那两道幻影仍留在原处,一个拿着贝片,一个握剑守在旁边。
外面,海神的神念悄然扫过。
狭小空间里,银铃一动也不敢动。
这里实在太小了。
长宽不过数尺,李寒山已经紧贴壁垒,她仍只能挤在他身前。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银发铺过两人之间,发梢扫过他的下颌,带着深潭灵液也洗不去的淡淡幽香。
李寒山的手臂还横在她腰后。
方才带她进来时用力太急,此刻两人贴得严丝合缝,连隔在中间的衣袖都被压得没有一丝空隙。
银铃耳尖慢慢红了。
“你的手……”她以神识道。
李寒山也低头看了一眼。
“抱歉,实在没地方放。”
银铃试着向旁边挪开半寸,可这一动,反而让自己贴得更紧。她银灰色眸子抬起来,正好撞上李寒山的目光,两人同时停住。
外面那道神念又扫了回来。
李寒山立即收紧手臂。
“别动。”
银铃身体微微一僵,果然不再动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人这样抱在怀里。此刻不仅能听见他的呼吸,连他胸膛里逐渐加快的心跳,都隔着衣料清晰传了过来。
更让她脸红心跳的是,她感觉到,李寒山似乎有了某种反应。
虽然没有经历过男人,但银铃也知道,那是什么。
“你还要抱多久?”她问。
“等祂睡回去。”
“我是问,祂还要多久才会睡回去?”
“不知道。”
银铃不说话了。
李寒山也没有再开口。
他本该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外面,可怀里的人实在难以忽略。银铃的发丝不时擦过他的颈侧,腰后的触感又格外清晰。他只能将呼吸放得慢一些,免得连这点气息变化都被外面的海神捕捉。
时间像被这方小空间拉长了。
几息——也如同几个时辰。
银铃终于将脸偏向一旁,露出一段泛红的耳廓。她没有再让李寒山松手,只把撑在他胸口的手往回收了收,勉强给自己留出一点地方。
可下一道神念扫过时,她又主动靠了回来。
李寒山低下头。
银铃没有看他,只用神识说了一句:“别想太多,我只是不想死。”
“我还没说什么。”
“你最好什么也别说。”
李寒山笑了一下,终究没有逗她。
外界,海神仍没有找到答案。
祂只醒来了一缕意识,无法长时间维持清醒。那根断线带来的疑惑仍在,但外界并未有任何异常,外加持续的伤痛与困意,已经重新拖住祂的神念。
迷神阵中的景象再次稳定下来。
或许,只是沉睡太久,才生出了这点错觉。
那一缕意识终于向黑暗中沉去。
撑开一线的眼皮重新垂下。
黑暗合拢。
那张人面再无任何动静。
.....
李寒山又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才向银铃传音。
“走。”
两人没有立刻加速。
银铃以水雾托着贝匣,李寒山断后,先退出迷神阵,再沿着原路向上。直到雕塑与潭底重新被黑暗吞没,两人才骤然提速。
沿途灵液仍在回流,海神之眼消失后的空缺却已经显了出来。越往下,水流越乱,深处不时传来低沉轰鸣,仿佛整座深潭正在慢慢醒来。
两人不敢停留。
数千丈的距离,被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抛在身后。
直到看见上方狭窄的潭口,银铃才一把扣住李寒山手腕,带着他冲了出去。
两人落在高山脚下。
银铃回头看了一眼深潭,掌心全是冷汗。
“方才若非你坚持布阵,我们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神识传音不再像先前那般平稳。
“我知道海神会醒,却没想到,只是断开最后一道联系,祂便会有反应。”
李寒山也看着潭水。
“祂并未真正醒来,只是察觉了一下。”
“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区别。”
银铃将贝匣收好,又向李寒山郑重行了一礼。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李寒山没有客套。
方才只要迷神阵晚上半息,或者海神多看一眼,他们两个都未必能站在这里。
银铃平复片刻,重新以水光裹住两人。
“先离开这里。”
她带着李寒山升入深潭上空,沿着古禁制中的窄缝向外退去。下方那口深潭渐渐缩成黑暗中的一点,再看不见那张人面,也看不见潭底那只已经消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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