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年其实很清楚。
他所做的事,会动很多很多人的利益,一定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一定会对他怀恨在心,暗中对他不利。
如果每一个都追究到底的话,那他的精力将会永远被分散在这里。
因此,他从没有深入追究过谁想害他。
一心一意专注于自己的事。
但这次。
卢温炳的死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哪怕他可以忍受攻击,但作恶者也不该逍遥于外!
是蓝玉么?
还是冯胜傅友德那些武将?
徐达?
应该不是的。
就算不算上与他的关系。
徐达也不会这样做的,他身上没那么多腌臜事,在一众武将集团中,他算是清流了。
所以,会是谁呢?
是一些他没多少交集的武将么?
没关系的,都一样的。
都是要交手的。
“大人,百姓们……”蒋瓛有些担忧道。
“关系的,我们走吧。”
郭年收回目光,没有向周围议论纷纷的百姓做任何辩解。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郭年淡淡地对蒋瓛吩咐了一句:“继续去城南,视察那几处试点军屯。”
说罢。
郭年从容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在百姓们复杂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仿佛对于郭年而言,
这场跳河死谏在他心中没有留下半点波澜。
就像是这激流的秦淮河,谁也看不出来刚刚有人在这里跳了河。
【有人死了。】
【哦。】
【就这么?】
【嗯。】
仅此而已。
……
不久后。
东宫,春和殿。
朱标看着一份由锦衣卫暗线刚刚送来的急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以死明志……秦淮河血谏……”
朱标喃喃自语,眉头紧紧地拧成“川”字。
他很清楚。
这种事情肯定会在文官集团和天下读书人心中引起巨大的震动!
卢温炳这三个字若是写进史书上。
也肯定会被浓墨赞扬!
就像是被文天祥骂了一辈子的陆秀夫,负帝跳海之后,他所有的骂名,都瞬间洗白,都能被称为为了国家而在坚定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的道路可能是错的,但他本人是忠的!
反之。
郭年就算是之前做得再好,此事也会成为他的污点。
想要洗白这个污点,除非他也来个跳河。
用魔法打败魔法!
毕竟。
大明朝虽然是用刀枪打下来的。
但治天下靠的依然是孔孟之道,是道德文章。
一个五品武将,为了反对一项军国大政,竟然选择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去撞碎郭年的车驾。
这不仅是在用命抗争,更是在用鲜血给郭年套上一层道德枷锁!
哪怕文人向来看不起武将。
面对此事也得竖个大拇哥!
“郭年……”
朱标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王安石变法之事。
宋神宗年间,王安石推行熙宁变法,何等意气风发?
可当门生郑侠献上《流民图》,以死明志控诉新政之弊时,那位心如铁石的名相,终究还是道心崩溃,两度罢相,变法毁于一旦!
郭年虽然行事乖张,但他骨子里是个有底线的文人,是个把“为民请命”看作信仰的孤臣。
他能承受得住这种“逼死忠臣”的千夫所指吗?
他那颗为了改革而一往无前的心,在面对卢温炳这个殉道者的鲜血时,会不会产生动摇与自我怀疑?!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郭年的改革刚刚有了起色,西南的试点更是关乎大明百万军户的生死存亡!如果他这个时候道心崩溃,那大明军制改革的希望,就彻底断了!”
而且,更让朱标担忧的是民意反噬。
郭年之前在民间积累了极高的声望,可一旦被有心人推波助澜,将逼死忠臣的屎盆子扣在他头上,那滔天的民意瞬间就会变成能淹死人的口水!
“必须立刻面见父皇!”
“请父皇出面平息舆论,护住郭年!”
朱标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起急报,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直奔谨身殿。
……
而此时。
在东宫后院的一处精美暖阁内。
太子妃吕氏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如云的长发。
李德全悄悄走进来,停在她的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听完李德全的汇报。
吕氏那张总是温婉笑着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她放下梳子,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精致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
“卢温炳死得好啊……”
“蓝玉虽然是个莽夫,粗鄙,但这次倒是没会错意。”
在吕氏看来。
卢温炳这条命,花得太值了!
不管郭年那个疯子退不退缩,他都已经陷入了死局。
如果他退了,那他就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死谏狂臣,他身上的光环就会破碎。
如果他硬挺着不退,那他不仅会得罪整个大明军方,更会在朝野上下的唾骂声中,彻底失去皇上的圣眷!
一个背着逼死忠臣恶名的酷吏,皇帝还会放心把他留在太子身边辅佐?
不可能的!
朱元璋肯定不会容忍的!
“母妃,您在笑什么呢?”
一旁的榻上,正在摆弄玉佩的朱允炆,好奇地看着母亲脸上那抹让人有些害怕的笑容。
吕氏转过头,走到儿子身边,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她伸手摸了摸朱允炆的小脑袋。
“允炆啊。”
吕氏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但说出的话却冷酷到了极点。
“母妃在笑,是因为挡在咱们允炆面前的那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终于要被掀掉了。”
“以后,再也没人敢用可怕的眼神看我的允炆了。”
“我的允炆可以放心大胆地长大了。”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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