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玉门关的第三天，戈壁滩开始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一脚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地面从盐碱硬土变成了细碎的砾石，又从砾石变成了粉末状的灰白沙土。

    沙土越来越细，越来越厚，骆驼的蹄子踩上去能陷进半尺深，拔出来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四周没有声音。

    没有风，没有鸟，没有驼铃的回声。

    驼铃在响，但声音传不出去，像被沙土吞掉了。

    张独眼骑在骆驼上，独眼眯成一条缝，嘴里叼的旱烟杆早就熄了，但他没有重新点。

    他用烟杆指着前方一片白茫茫的沙海：“白龙堆。汉代叫龙城。楼兰古国就在这片沙漠底下埋着。传说楼兰王触怒天神，一夜之间国破城亡，臣民被诅咒变成雅丹土林，永远困在沙漠里出不去。”

    苏无为顺着他的烟杆往前看。

    沙海中矗立着一座座形状诡异的雅丹——有的像城堡，有的像巨兽，有的像蹲伏的人形。

    风把土林表面雕刻出无数沟壑，在阳光下明暗交错，远远看去就像一群沉默的巨人被定身在沙漠里，保持着临死前最后的姿势。

    队伍沿着一道干涸的古河道走。

    河道两侧散落着风化的骆驼白骨和坍塌的汉代烽燧残垣，碎瓦片在骆驼蹄下咔咔作响。

    张独眼忽然勒住骆驼，独眼盯着烽燧墙根下一堆黑色的灰烬，翻身下了骆驼。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灰烬，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抬头，脸色不太好看。

    “不超过两日。有人在这扎过营——灰还是温的，里面有烧剩下的驼粪，是河西驼的粪。那队黑衣人，离我们不到两天路程了。”

    秦无衣走进烽燧残垣。

    半塌的土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往来商旅留下的记号——有汉文，有突厥文，有吐谷浑文，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

    她的目光被墙角一行新鲜的刻痕吸引了。

    字迹潦草，笔画深浅不一，是匆忙间用刀尖刻下的——“腊月廿六，过此。魏。”

    她把苏无为叫进来。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盘算了一下。

    腊月廿六，今天是腊月廿八。

    晚了两天。

    如果加快脚程，有望在白龙堆沙漠腹地追上他们。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黑衣人手持太子府令牌，完全可以隐藏行迹。

    刻字留名，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他们在钓鱼。”

    李淳风看着那行字，把罗盘收入袖中，“故意留下踪迹，引我们去追。前方八成有埋伏。”

    苏无为点头，但只说了两个字。

    “追。

    但所有人刀不入鞘，斥候前出五里，遇敌立即回撤。淳风兄，有劳你多盯着罗盘。”

    队伍继续往西，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腊月廿九。

    队伍正式进入白龙堆沙漠腹地。

    盐碱戈壁在脚下龟裂成无数六边形的格子，踩上去嘎吱作响，像踩在一层碎了壳的鸡蛋上。

    雅丹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土林的阴影在阳光下变幻着形状，有时像列队的士兵，有时像跪地的人形，有时像巨大的骷髅头骨，眼眶黑洞洞地对着驼队的方向。

    裴惊澜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横刀出鞘搁在肩头。

    她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扫着两侧的雅丹，像一头在陌生猎场里巡视的豹子。

    忽然她勒住马，刀尖指向左前方一座形似蹲伏武士的雅丹：“那里有人。”

    不是活人。

    雅丹下方躺着一个人形——仰面朝天，双臂张开，黑衣被风沙灌得鼓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只被晒干的蝙蝠。

    裴惊澜翻身下马，走近后蹲下来，用刀鞘拨开尸体脸上覆着的沙土。

    面孔完整——太完整了。

    在白龙堆这种干燥的沙漠里尸体应该脱水成干尸，但这具尸体没有。

    他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表情，嘴张得极大，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认知被击穿后的崩溃。

    像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致命伤在胸口，一个贯穿的洞，从胸前穿到后背，洞口边缘参差不齐，不是被刺穿的，是被撕开的——肋骨断茬从洞口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干涸的碎肉和衣料残片。

    心脏没了。

    胸腔是空的。

    赵德言蹲下来，把尸体的黑衣领口翻开。

    领口内侧绣着一枚极小的标记——一圈骨白色的符文，首尾相接。

    他的手指在符文上僵了片刻，低声说：“这是侍从的装束。老夫在突厥王庭见过这种符文，但不是突厥萨满教的符号。这是‘天外’的东西——第七代系统研发团队的设计语言。圆圈代表宿主外壳，骨头代表燃烧寿命。”

    秦无衣蹲在尸体另一侧，用手指量了量伤口大小。

    她量得极仔细，从撕裂纹理到肋骨断口的角度，然后站起来，软剑的剑柄被她攥得微微发响。

    “爪痕。五指，间距比成年男子的手掌大一倍，入肉角度从下往上——这东西比人高，爪子是从下往上掏进去的，像猫掏老鼠。不是人的手，是爪子。”

    张独眼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年轻时在疏勒城外见过被狼群啃过的尸体，见过被沙匪砍死的商旅，见过被妖魔吸干血的骆驼。

    但从没见过这种——只掏心，不吃肉。

    狼吃肉，沙匪劫财，妖魔吸完血会留下两个小孔。

    这东西只要心脏。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发抖：“这沙漠里真有妖魔。”

    系统面板在苏无为眼角弹出来——“检测到残留妖气。妖气属性：非本地灵能场，来源标记为‘天外’。建议：立即离开该区域。警告：外壳完整度71.9%，如有直接接触未知来源妖物，外壳侵蚀速率可能加快。”

    他没有理会，只把面板关上，然后环视四周。

    尸体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同样的黑衣人尸体。

    有的靠在雅丹壁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被撕成了两半，上半身和下半身隔着好几丈远。

    一匹骆驼的尸体倒在不远处，肚子上同样破了个大洞，内脏被掏空，驼峰干瘪地耷拉着。

    但没有血。

    所有伤口都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渗进沙子里。

    不是被洗干净了——是被什么东西把血吸干了。

    “留个记号。”

    苏无为说，“回来时收敛。”

    说完策马继续往前，走出很远后忽然偏头问赵德言：“它吃东西挑嘴，只掏心脏——妖界裂隙里跑出来的东西，有这种习性吗？”

    赵德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攥紧了缰绳，目光极快地扫过前方那道土林走廊里黑黢黢的雅丹群。

    风停了，沙子无声地从土林顶端簌簌滑落，远处那团黑雾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似乎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