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赤鬃神龙张开大口,传出邓少虞震怒的低吼。
惊澜军阵为龙宫秘术,施术者皆是邓家儿郎,那漫天的水幕,乃是众多精锐合力营造而出。
为何,为何会平白消失不见了?
邓少虞最先涌上来的念头,是觉得眼前一幕,皆为那妖孽趁着刚才交手时,暗中布下的某种阵术幻境。
可待祂仔细端详过後,骨子里却窜出了一抹寒意。
这昏黄荒凉的天地,绝不是虚无缥缈的幻象,而是介於亦真亦假之间。
那妖王,居然初步掌握了凭空开辟一方小界的能力!
此般黄泉九幽,已经彻底隔绝了外界。
「吼!」
赤鬃的神龙离开了水域,犹如搁於浅滩,再无先前的威势。
更为恐怖的点在於,这偌大的龙躯竟然也开始扭曲起来,逐渐有分崩离析的迹象。
邓少虞的脑海中充斥着儿郎们的惊呼。
「老祖,我的神魂在消弭!」
「它在吃我!」
这是何等恐怖的地方,仅是身处其中,意识便迅速的涣散,神魂仿佛被牵引着,朝那煌煌大殿中游荡而去。
「都给本座闭嘴!」
邓少虞怒斥一声,蓦地回首,死死盯着前方的青年。
只见其身上的暗红炽焰虽黯淡了许多,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逐渐泛起了幽光。
「莫要慌乱,再撑一刻钟,待我取了这畜生的头颅!」
祂感受到众人慾要四散而逃的念头,只能再次厉声喝止,重整龙躯,让那利爪变得凝实万分。
就在这时,邓少虞的瞳孔中却是映出一道红霞。
轰!
伴随着砰然巨响,祂还未反应过来,下颌便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偌大的龙躯竟是被那红霞给狠狠抽飞了出去。
霞光散去,显出林舒的身影。
他顺手掸了两下衣襟,俯瞰而去,玩味道:「一刻钟?用不了那麽久。」
天狼万魂幡晋升为山海镇物,在它的加持下,原本只是观想而出的黄泉九幽,终於有了脱离识海,具象於天地间的资格。
这也让林舒可以直接越过对方的身躯,炼化一众沧溟卫精锐的神魂。
当然,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邓少虞仍旧可以操控着神龙之躯做拼死反抗。
只可惜,人心这种东西,一旦散了,想要重聚起来是很难的,当祂们感到畏惧,不再完全信任邓少虞,自然也就不会再献上全部的法力。
每个人都想抽回部分法力,庇护神魂,留作逃命之用,那所谓的军阵,也就成了空有其表的花架子。
「吼!」
邓少虞不敢再让这小子继续惑乱人心,翻身腾空,猛然拍下利爪,欲要碾碎对方。
然而,这一次祂的前爪却并没能成功落下。
林舒大手一挥,雄浑气血化作百丈巨掌,稳稳擒住了神龙的爪腕。
「你刚才打的很爽是吧?」
他笑了笑,寒声道:「现在轮到我了。」
先前在力道上还能占据上风的赤鬃巨龙,现在却连挣脱束缚都做不到,只能说明邓少虞的喝止声有作用,但用处不大。
众多邓家儿郎,在察觉到自身神魂在迅速被蚕食後,能够继续维持龙躯不散,已经可以称得上一句训练有素了。
但很明显,这并不够抵抗一尊完全叩开神关的淬体大妖王。
「放肆!」
邓少虞经验何其丰富,早在变故出现的瞬间,就已经看出了自己这方的败势。
祂嘴上丝毫不肯示弱,只是为了稳住众多儿郎,唯有保持着龙躯,才有寻觅机会逃脱此地的可能。
一旦龙躯崩散————
就在祂心绪分神之际,却见林舒猛然挥臂,赤红大手拽着龙爪,地动山摇间,悍然将
这条赤鬃神龙给甩翻在地。
滔天气血在青年的身後凝聚成型,化作一头背负山岳,满口獠牙的神异凶物,以粗大如天柱的四肢,稳稳将龙躯镇压在身下,看着就像一条挣扎扭曲的小蛇。
轰!轰!轰!
林舒每次落拳,都有猩红霞光似利矢般自天幕坠下,猛然轰砸在那枚狰狞首级之上。
砸得那老龙双角碎裂,赤鬃脱落飘飞,浑身鳞片被震散成水浆。
面对倾泻而来的巨力,邓少虞吃痛之下,只能发出不甘的悲鸣:「嗷!」
败势越明显,人心越涣散。
人心涣散,龙躯中可供调动的法力就越少,像是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邓少虞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会栽在一头声名初显的年轻妖孽手中。
「澹台溟是龙宫留於人间的脸面!」
「你胜了祂,就相当於打了龙宫的脸,或许会有别的龙裔接替祂的位置,但珩水龙宫绝不会放过你!」
在这绝望关头,邓少虞没有谈论自己的生死,而是怒吼着提起了王孙殿。
「骆风鸣还活着,你是要求一个公道,饶了我,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林妖王的本事!」
「你不过是想胜了澹台溟,只要祂今日丢尽脸面,蛰伏於周围的龙裔,自会替你报复祂,夺走祂的一切!」
这番发自肺腑之言,任何人听了都会稍微思忖一番。
想要报复澹台溟,这才是最好的法子,借其余龙裔的手,剥夺其王孙的位置。
待祂跌落下来,那些曾经受过祂欺辱的水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林舒不仅挣了脸面,还不会真正把龙宫得罪死,看在天妖府的面子上,那群老龙大概率会选择掩盖住这件家门丑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嗬!嗬!」
邓少虞感受着苍穹中落下的拳风稍缓,终於有空喘上两口粗气。
祂惶恐又庆幸的朝空中看去,以为终於说服了这头绝世凶妖。
漫天遍野的阴神,眸光依旧冷淡。
在它们的簇拥下,那道玄裳翻飞的单薄身影,威严的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我其实很不能理解,为什麽在你们的心中,哪怕满盘皆输,输掉的至多也就是体面。」
林舒眼眸低垂,有些感慨。
好似得到仙家的认可,就能让妖修们满足,乃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即使在落败之前,祂们做了再多残忍的事情,只要低个头,就算是从此翻篇了。
毕竟,我可是高高在上的仙,我都认输了,还要怎麽样?
你说那些被赤着身子钉死在青铜树上,刺满鳞纹供人观赏取乐的女人,家破人亡,山川被焚尽的群妖?
不过是一些不值得称道的小事罢了。
「我押上性命陪你们玩,只是要赢走澹台溟的体面?」
林舒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右臂:「开什麽玩笑————既然是赌命,小爷的命又不比谁的贱,输了,就老老实实给我把脑袋交出来。」
他的神情愈发漠然。
一刻钟未至,负岳金吼缓缓抬起了前蹄,然後在邓少虞惊恐的注视下,毫不犹豫的踏了下去!
扑哧!
赤鬃神龙庞大的身躯顷刻间被碾压成了汹涌的水浪。
密密麻麻的身影从中跌落而出,眼神涣散,残破的神魂顺着牵引,有序的落入了诸殿当中,精纯魂力和污秽残念,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被消化一空。
苍茫水域。
宁清芷脸色泛白,看着那卷动如龙的水幕,喃喃道:「我不太理解。」
她就是不明白,林舒从踏足大顺的那一刻开始,不就是为了引祸两大势力,从而为群妖争取一线生机。
这位出身宁家的嫡女,正是跟随对方亲眼看见了许多东西,才逐渐看清仙门的冷酷,真正认可了对方的想法,连带着对骆风鸣的愤怒都减少了几分。
所以,她才会带着大半个宁家而来,想要帮林舒完成那件事情。
可明明有了希望,对方为何又要亲手将其碾灭。
按照宁清芷对天妖府的了解,今日林舒若是败亡於此,绝对没有任何人会替其报仇,就连变成怪物的骆风鸣,恐怕也得先过他弟弟那关,才有资格谈论是否可以调动骆家的力
量。
雍州妖王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会如微小火花那般被汪洋洇灭,再翻不起任何浪花,直到被彻底遗忘。
「傻妮子,他这是拿咱宁府当自己人看待了。」
宁文琼缓步走近,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後脑。
直到林舒摇头的刹那,老妪才终於明白,为何自家那位冷脸府主,会荒唐的跟着林妖王去胡闹,甚至托孤似的遁入了内府,明知道小姐性格的情况下,仍旧把宁府交给这小姑娘全权掌控。
因为那年轻人值得。
「那他要是输了怎麽办?」宁清芷倏然转身,眼眶已经泛红。」
谭峰立於众人身前,认真道:「老爷临走前吩咐了,您想怎麽办就怎麽办。」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哪怕汇聚宁府之力,只为了出口气,也是可以的。
一群不顾生死,只为了袭杀而存在的魂修,绝对是这片水陆间最为恐怖的存在。
另一端残破的望龙崖上。
骆风鸣和老何这对主仆,眼神就没有离开过那片卷动的庞然水幕。
老人当初被甩飞出去,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换来苟且偷生。
但这一回,他不想再逃了。
他要亲眼看清楚里面发生了什麽,然後尽全力做些想做的事情,以最有价值的方式,把这条烂命留在珩水。
即便是过往名望最盛的天妖王,在踏入化神之前,也不可能过的了这崭新的沧溟卫。
但怪异的点在於,邓蓉瑾的神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怎麽还没结束?」
「小叔祖能不能收一收祂的惜才之心!」
按照邓蓉瑾原本的预料,顶多一盏茶的功夫,事情就该结束了。
现在拖拖拉拉成这样,大概率又是小叔祖玩心大起,在军阵里与那孽畜闹起了单打独斗的戏码。
却不知这样只会让旁人看轻王孙殿。
就在这时,伴随着嗤拉一声,厚重的水幕间终於有了变化。
邓蓉瑾眸光骤凝。
随後,她便是眼睁睁看着一只有力手掌刺了出来。
宛如拨动什麽重物。
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手背上青筋虬起,堪称粗暴的硬生生撕开了这片碧蓝水幕。
这个动作像是打开了某种机关,卷动的水流悄然而止,然後如琉璃般炸开,在烈日的映照下,进发出绚烂的水光。
哗啦啦,好似大河倒灌入海。
苍穹在水花的洗涤下,重新变得澄澈空明,乾净到哪怕是凡夫俗子,都能看清天空中的一切。
原本遍布云端的沧溟卫们尽数失去了踪影。
林舒的发丝和衣衫都稍显凌乱,身形却是一如既往的挺拔。
他神情如常的悬立空中,荡漾的炽焰随风褪去。
霎时,天地无声。
这年轻人略微抬臂,用拇指拭去了唇角的血渍。
在他身後,邓少虞双目圆瞪,身躯僵硬如木桩,整个人好似承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力。
破碎的鳞甲下面,肌肤寸寸开裂,裂纹遍布全身,鲜血从缝隙中溢出,很快便将祂染成了暗红颜色。
随着林舒收回手,随意捻了捻指尖。
在邓蓉瑾惊恐的注视下,小叔祖就这麽双膝弯曲,直直跪倒下去,而後更是连保持悬空都做不到,身子犹如破麻袋般下坠,啪嗒一声落入水中,被掀起的浪头给吞没进去。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澹台溟五官扭曲,突然发出咆哮:「说好的邓家精锐呢,不是说你小叔祖有斩杀天妖王的伟力吗,这他妈是什麽?」
祂为了夺回颜面,甚至不惜把军阵秘术交了出去,更是在邓家面前接连服软,就差让这贱女人直接骑在自己脖子上了。
如今在天下人的面前,就给自己看这个?
「闭嘴!」
邓蓉瑾尖锐厉喝,一巴掌甩到了男人脸上。
两人平日里在行宫中怎麽样都行,可这是在万众人的眼皮子下面,这一巴掌,可谓是大不敬到了极点。
往严重点说,不仅她这个王孙妃难以再当下去,连带着整个邓家都要跟着吃挂落。
可现在,邓蓉瑾却全然不顾这些,她回过头,瞳孔颤抖着盯向那踱步而来的青年。
怎麽会这样————
她自幼便心思缜密,野心颇大,深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
邓蓉瑾不能接受的点在於,哪怕身为强势的一方,她也从始至终都没有大意过,包括这一次,亦是留给了小叔祖训练儿郎的时间,结交新任无常爷,动手前还专门联系了对方。
确保做足了一切准备,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关系。
最後,却还是落败了。
狮子搏兔,已用全力,难道————难道我其实不是那头狮子?
无论这对夫妇俩是何心绪,那一巴掌又如何惊世骇俗,都无法引动周遭的目光分毫。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是被栓在了那道玄裳身影上面。
此刻,呼吸皆止。
从林舒自水幕中走出来的那一瞬间。
就已经奠定了他珩水范畴内,红尘第一妖的地位。
不是年轻一辈的首席,是囊括古往今来,全部有名有姓的大妖,将这些存在都放进去比较,依旧撼动不了的程度。
化神之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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