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岛上，天气愈发闷热。

    官邸的走廊上，头顶电风扇嗡嗡转着，但带不走一丁点的热意。

    午睡刚醒，光头正坐在书房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

    他这几个月精神头大不如前，医生说心脏不好，要他静养。

    可静养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是根本做不到的。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大公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

    他走到书桌前面，没有马上开口，先看了一眼大队长精神比较好，才开口道：

    “父亲，驻美使馆的电报。华盛顿那边已经确认了，北国的核试验是真的。当量两万到三万之间，铀235内爆式。”

    他慢慢伸手，拿起那份电报，凑近了看。

    他老花眼，看小字要摘掉眼镜再戴上，来回折腾了两遍，才确认是真的。

    然后他放下纸，靠在藤椅上，半天没有动弹，而大公子立在一旁，静静地候着。

    大公子原以为他会拍桌子，骂情报部门无能，骂美国人为什么不听他的话，早点将那个实验基地给炸了。

    可他没有，只是坐着，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草坪，眼神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那一年肯尼迪访问南华之后，为了照顾他的面子，派了国务卿腊斯克来。

    当时他就提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作为肯尼迪的头号幕僚，肯定要维护总统的基调。他当时坐在会客厅里，端着茶杯，笑着摇头对大队长说道：

    “造原子弹？那边要工厂没工厂，要专家没专家，他拿什么造？二十年年之内，绝无可能。”

    当时大队长就差点气到，暗骂美国人就是如此的猖狂，不过他也没办法。

    没有美国人的出面，他的飞机也只能在沿海飞一飞，西北太远了。

    “该用餐了，去叫人过来配吃点。”大队长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边的晚霞说道。

    晚饭摆在官邸的小餐厅，菜不多，四菜一汤，一碟奉化酱瓜，一碗清粥。

    桌上总共就几个人，副总陈成、情报室主任唐从，还有外事那边管美国联络的叶宫超。

    吃了几口，光头就放下筷子，桌上几个人也跟着放下。

    “电报你们都看过了，说说吧，怎么办。”

    陈成开口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防。以那边现在的投送能力，可是能直接打到本土的。

    万一他们拿弹头吓唬前沿，守军士气先垮了。

    我建议，前沿部队先做一轮心理动员，说清楚那东西离我们还远。”

    “远？”情报室主任唐从摇了摇头，“陈总座还以为底下那些人都是傻子吗？还有这不光是士气问题，更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那依你之见呢？”

    唐从沉吟道道：“卑职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与其坐等他们造出第二颗、第三颗，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停！这种话就不要说啦！”光头用筷子敲着桌子道。

    屋子里又安静了，众人也有些诧异，这可是政治正确，以往都是这么说，哄着他高兴。

    今天怎么回事，难道被吓到了？

    这时候叶宫超低声说道：“美国人那边的态度，怕是不会松。

    这几年华沙那个会谈，断断续续谈了一百多场，他们跟那边的联络一直没断。

    美国人很清楚，他们想跟那边维持一条线，不想被我们拖下水。

    去年卡伯特还当面跟北边表态，说美国绝不会支持我们向北边发起进攻。

    以卑职来看，恐怕美国也有些害怕了。”

    这话说到总裁心坎里了，不是我蒋某人怕，没看到美国人也怕了嘛。

    没看到连德里都不敢轰炸了吗？就连南华也慌忙撤退，看来李家军阀被北方也打出阴影来了。

    他冷哼一声，端起那碗清粥，喝了一口说道：“美国人靠不住，他们跟那边谈，谈来谈去，谈的就是怎么在亚洲维持他们的利益。

    真到这个节骨眼上，美国人还是需我们。”

    “那您的意思是？”

    “先连夜拟一份电报直接发白宫，提议联合出动空中力量，对大试验基地以及核工业设施进行精准打击。

    言语用词要硬气一点，不必掩饰我的忧虑。”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情报室，派人盯紧一切跟铀矿、工厂有关的地方。

    他们能造第一颗，就能造第二颗。我们要知道他们走到哪一步了，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这件事，你们直接对我负责，不经手外人。”

    “那对外边……要不要发个声明？岛上已经有人议论了，报纸、电台，总得有个说法。”唐从说道。

    “声明要发滴，但是呢，这个调子是不能变的。北伐的国策，一个字都不能改。

    跟百姓说，我们的决心不会因为任何事动摇，那点东西改变不了大局。”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我们自己心里要有数，北伐，北伐……

    喊了这么多年，如今人家连蘑菇蛋都有了。

    这盘棋，早就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了。

    从今往后，这座岛，大概就只能是一座岛了。”

    餐桌上的几个人，谁都没敢接这句话，个个正襟危坐。

    此时，一名机要秘书走了进来：“报告，美国急电。”

    众人纷纷抬起头，大公子接过电报，匆匆看了一眼说道：

    “电报是约翰逊总统亲自口述的，他说美国的安全承诺没有变，并且很快会送来一批新的军事装备。”

    话还没说完，光头又是冷哼一声：“看看，我才说完，他们是离不开我们的。”

    然后他又抬起头说道，“你继续念。”

    “F-104C战斗机一个中队，十二架，C-119运输机六架。霍克防空导弹，包括发射车、雷达和配套的导弹。

    另外还有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提升空军后勤维修能力，金额是七百万美元。”

    F-104C对比起来F-4，还是有些差距。

    它的优势在于2.2马赫‌能快速爬升到2.7万米的高空，专门用来拦截高速核轰炸机。

    但是在综合能力面前，F4可是二代机的标杆，最大起飞重量是它的两倍。

    F4不仅能携带空空导弹实现超远距离作战，还能携带八吨的炸药进行全天候作战。

    不过孤岛有美军基地，所以只需要F-104C这种极端的机型就够了。

    “上面还写道，美方打算将印尼战场的一部分后勤订单外包出来。

    像罐头、军用被服、简易野战工具这些物资，交给我们生产。

    另外还有一部分弹药以及汽车零配件的转包生产。

    美方会提供设备、零件和技术指导，我们出厂房和人工，美方按合同付款。”

    大队长安静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美国为了安抚南华，将飞机坦克以及各种通讯装备交给了南华组装生产。

    他们承接的这些东西，南华在1951年就玩过了。

    念完之后，大公子说道：“华府的意思想用这份长期订单，拉动岛上的产业，稳定市面。

    他们估计是希望这边保持局势平稳，不必生出多余的事端。”

    “这可是好事，这批订单，刚好贴合我们的第三期计划，到时候我们的经济还能再上一层台阶。”陈成恭喜道。

    “经济能往上走，又能怎么样呢。”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南华当时能靠着这套办法，在中南半岛站稳脚跟，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人家地盘上有资源。

    我们抄得了人家办工厂、兴商贸的法子，抄不来天时地利。”

    这句话说得平淡，可桌上这几位听在耳朵里，都感受到了这里面的沮丧和无奈。

    他还想着先养民生、蓄实力，慢慢等北伐之机。

    可现在北国有了蘑菇蛋之后，那个机会，怕是再也等不到了。

    感慨之后，他意兴阑珊道：“经济厅那边，好好对接美方的后勤订单，安排好各个工厂的排产。

    但是农田水利、道路基建的计划，照旧推进，民生不能松，都散了吧。”

    众人走后，他回到了书房，看着眼前的棋盘，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捻了很久，又放回棋盒。

    窗外，海峡的夜风穿过纱窗，带来了一股淡淡的咸鱼腥气。

    远处港口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谁在黑夜里点了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火。

    “造蘑菇蛋，北边有了，南华也宣传要造，那难道我们就不能造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好久了，但一直没有对外说过。

    他心中明白的很，这话一旦说出口，就是一条不归路。

    美国人不会答应，经费是天文数字，岛上这点工业底子，能不能摸到那个门槛都是两说。

    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把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掌握在白宫、掌握在华沙那张谈判桌上。

    北国一无所有都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行？

    想到此处，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当初学着南华搞了一个四年经济计划，如今已经到了第三期了。

    此时岛内形势一片大好，财政收入也在节节攀升。

    自从第二期计划结束之后，实现了耕者有其田，已经解决了民众基本吃穿需求。

    同时岛内的工业生产总值比第一期暴涨了21倍，直接完成了完成了工业化基础。

    第三期的任务，就是摆脱对美国的经济依赖。

    就像南华那样，不用依靠美国的经济支援来维持财政。

    他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处处在拿“丢江山的罪魁祸首”、“‌误我一生的人‌”来当样板，来一争高下。

    “你们搞得，我何尝又搞不得？”

    他欠了欠身，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就着台灯，写下了几个字。

    “彼有核，我不能无。美国不助，我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