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国刚从楼下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搪瓷缸。

    看见沈兰进屋，他先看了眼她泛红的眼睛，却没有立刻追问。

    “今天的药吃了没有？”

    沈兰脚步一顿。

    这几天她的心思全扑在许南和两个孩子身上，连药都忘记吃了。

    “还没吃。”她把门带上，“刚才忙着给孩子冲奶粉，没顾上。”

    陆战国一听，脸色便沉了些。

    “医生怎么交代的？按时吃，一顿也不能少。”

    虽然语气严肃，但是他已经从抽屉里取出药包，又把搪瓷缸递到沈兰手里。

    缸里的水温正好，显然是特意晾过的。

    沈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片，心里忽然一酸。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楼前就晾上了。”陆战国拉过椅子坐下，“我就知道你顾着孩子，肯定又把自己忘了。”

    沈兰没有反驳，只把药片送进嘴里，喝了两口水咽下去。

    陆战国盯着她把药吃完，这才接过搪瓷缸放到床头。

    陆战国看了她半晌，语气终于重了些。

    “医院回来以后，你半夜还要起来三四趟。小陈在，魏野也在，南南虽然还得养身子，但也不是没人照看孩子。你非得把自己累病了才甘心？”

    沈兰的手指收紧，捏住了衣角。

    “我就是不放心宁宁。”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

    “那孩子刚出生时哭声那么弱，抱去新生儿科的时候，脸还没有我巴掌大。我隔着窗户看她，心里总觉得一转眼，她就……”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但是陆战国已经听懂了。

    他起身走到沈兰身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不会。”

    陆战国拍了拍她的背，“宁宁已经检查过了，医生说她没事。家里有小陈，魏野也在。大院门口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勤，谁也不可能把孩子抱走。”

    沈兰靠在他肩上，仍旧没有说话。

    陆战国察觉到她身体发僵，便把人搂得更紧些。

    “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

    他知道沈兰真正怕的是什么。

    “那时你刚生完孩子，连下床都费劲。是魏家人心术不正，是他们做了缺德事。你这些年已经把能补给魏野的都补了，没人怪你。”

    “可我是他妈。”沈兰的声音闷在他颈侧。

    “自己的孩子被人换走了，我却抱着一个死胎哭了那么久。我连他在哪儿受苦都不知道。”

    那几十年，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没了。

    可真正的魏野，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吃尽苦头。

    如今魏野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本该高兴。

    陆宁越小，她便越能想到当年的魏野。

    也是这么软的一团，也是连话都不会说。

    若身边没有一个真心护着他的人，他该有多害怕？

    “你不是神，不能什么都提前知道。”

    陆战国的手掌按在她后背，“况且魏野如今就在楼下。他长大了，成了家，也当了父亲。南南和两个孩子都好好的，这才是眼下的日子。”

    沈兰闭上眼，额头抵在他的脖颈处。

    没过一会儿，陆战国便感觉颈侧湿了一片。

    这些话压在沈兰心里太多年，平时谁也不肯碰。如今孩子出生，旧伤重新被揭开，她若还一味忍着，只会把自己逼得更紧。

    过了好一阵，沈兰才吸了吸鼻子。

    “魏野刚才也劝我，说让我好好养身体，还要看着承安和宁宁长大。”

    “他说得没错。”

    陆战国抬手替她擦掉眼泪，语气缓了下来。

    “以后你还得看着他们长大，给他们撑腰。谁要是敢欺负承安和宁宁，你这个当奶奶的不得第一个站出来？”

    沈兰眼底还湿着，听见这话却横了他一眼。

    “怎么，你这个当爷爷的不会给他们撑腰？”

    “我当然会。”

    陆战国答得毫不犹豫，随后又握住她的手。

    “但是我平时工作忙，哪有你照顾得细？况且你是奶奶，孩子从小跟你亲，往后肯定更黏你。”

    这几句话明知道带着哄人的意思，沈兰心里却还是舒坦了不少。

    她已经开始想到承安和宁宁会走路以后，一左一右扑过来叫奶奶的模样。

    “那是肯定的。”

    沈兰擦了擦眼角，腰背都坐直了一些。

    “我天天照顾他们，他们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

    陆战国见她终于肯顺着往后想，便继续说道：“所以你更得把自己照顾好。医生让吃药就按时吃，让休息就好好休息。再活三十年，看着宁宁和承安上学、工作，再看着他们成家立业。”

    “三十年？”

    沈兰看了他一眼，嘴上嫌长，心里却已经被他说动了。

    如今两个孩子才刚出生。

    三十年后，承安和宁宁都长大了，说不定连自己的孩子都有了。

    她若真能活到那个时候，人生也算无憾了。

    “行，我听你们的。”沈兰靠在床头，“药按时吃，觉也好好睡。等两个孩子会走了，我还得一手牵一个。”

    陆战国见她想开了，便把被子拉到她腿上。

    “这才对。”他按住她要起身的手，“现在什么也别管，先睡一觉。孩子那边有魏野，出不了岔子。”

    沈兰虽然还有些惦记，但是眼皮已经沉得厉害。

    她从医院回来以后便没睡过一个整觉，此刻心里那根弦一松，困意很快涌了上来。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慢慢平稳。

    陆战国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这才轻手轻脚地端起搪瓷缸，关门下楼。

    另一边，魏野把陆宁放回小床，又俯身看了看承安。

    两个孩子刚吃饱，睡得正沉。

    承安的小手还露在包被外面，五根手指微微蜷着。陆宁则安静得很，小脸贴着枕边，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魏野拿软布替她擦干净，这才低声交代陈婶：“我去看看南南。孩子要是醒了，先别抱过去，叫我一声。”

    “你放心。”陈婶替承安掖住包被，“我就在这儿守着。”

    魏野点了点头，随后去厨房端起温在锅里的汤。

    汤是沈兰一早炖的，里面放了老母鸡和红枣，油花已经仔细撇过，只留下一层清亮的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