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朱海拉过来，往前一推。

    “这是我亲哥。今天晚上跟家里闹了点别扭，没地方去。你看……能不能在你这儿凑合一宿？等明儿一早他就走。”

    王大奎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朱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男工宿舍虽然管得松，但他那屋也就那么大点地方。

    “红子妹子，这……不是当哥的不帮你。我那屋就一张单人床，里头还堆着些杂物，这大男人的，实在没法挤啊。”

    王大奎挠了挠鸡窝头，打起了退堂鼓。

    朱海一听这话，立刻不干了。

    “不挤不挤！王哥是吧？我这人随便，睡地下就行！”

    朱海腆着脸凑上去，自来熟地掏出兜里仅剩的大半盒迎春牌香烟，硬塞到王大奎手里，“哥，抽烟。都是自家兄弟，帮帮忙。以后红子在供销社，还得仰仗您多照顾呢。”

    朱海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顺杆爬的本事那是一流。

    他一眼就看出这姓王的老光棍对自己妹妹有意思。

    王大奎捏着那半盒烟，视线又飘回朱红身上。

    “红子妹子，你看这……”

    朱红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朱海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王哥，就一晚。算我欠你个人情。”

    “欠人情？”

    王大奎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行！既然红子妹子都开口了，当哥的还能说不借吗！进来吧！”

    他把门拉开大半。

    一股浓烈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朱老太也跟着过来了，在后面看着，赶紧把朱海往前推。

    “海子，进去进去。今晚就在这儿凑合，明儿妈给你买大肉包子吃！”

    朱海吸了吸鼻子，忍着那股臭味，趿拉着鞋钻了进去。

    看着木门重新关上，朱红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行了妈，赶紧上楼睡觉。明天一早我就让他赶紧走人。”

    朱红拉着朱老太往回走。

    这一夜折腾的，她真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朱红踩着木楼梯往二楼走，双腿沉得迈不开步子。

    后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皮肉上。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一家子吸血鬼！

    大哥朱涛为了自己那个副科长的位子，把亲妈这块烫手山芋硬塞到她这儿，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就算了，她捏着鼻子忍几天。

    现在可好，朱海这个不着四六的惹祸精也跑来避风头！

    这是嫌她在这供销社的日子过得太舒坦，非要把她的饭碗砸了、名声彻底搞臭才甘心？

    脑子里不自觉跳出瞿扬那张白净的脸。

    瞿扬可是厂长的独生子。

    这要是让瞿扬看见，她亲娘在单身宿舍里光着脚丫子满地吐瓜子皮，亲哥是个欠债偷钱的街溜子……

    厂长家能要这种底细的儿媳妇？

    这门亲事要是黄了，她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不管撕破脸还是撒谎骗人，她都得把这娘俩弄走。

    郭雪婷不让他们回那个筒子楼，那就花钱买两张长途客车票，把他们统统塞回乡下去！

    她朱红好不容易要飞上枝头，谁也别想拖她的后腿。

    ————

    时间流转，陆正华结婚的事儿慢慢在大院里歇了热度。

    过了得有大半个礼拜。

    傍晚，关家那扇木门被推开。

    关超提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脚下踩着那双沾了点黄泥的解放鞋，大跨步迈进了屋。

    他刚带队在山里搞完几天的拉练，浑身上下透着股汗味和土腥味。

    刚把帆布包扔在客厅的藤椅上，厨房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蓉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抓着一把刚择好的空心菜，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哎哟！你这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长在部队里了呢！”

    赵蓉嘴上骂着，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直接把空心菜往旁边的饭桌上一扔，快步凑到儿子跟前，上下打量。

    关超摸了摸剃得青茬茬的寸头，憨厚地笑了笑：“妈，这两天营里有考核，走不开。我这不一完事就赶紧回来了吗。”

    “少给我灌迷魂汤！”

    赵蓉白了他一眼，压根没接这茬。

    她往门外瞅了瞅，确认没外人，反手就把大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关超看着亲妈这副神秘兮兮的架势，心里没来由地突突了两下。

    “妈，您这是干啥？关门闭户的。”

    赵蓉两步跨回来，一把拉住关超粗壮的胳膊，直接把他按在了客厅的红木沙发上。

    “坐下！妈有正经事问你！”

    关超身子绷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啥事啊，紧张兮兮的！”

    赵蓉拉过一张方凳，坐在他正对面，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儿子那张晒得黑里透红的脸。

    “我问你。”

    赵蓉压低了嗓门，语气急切，“你老实跟妈交个底，你对隔壁陆家的明月，到底是个啥心思？”

    这话砸下来，关超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张原本就黑的脸，肉眼可见地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连带着硬朗的面部轮廓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妈！您这……您这说啥呢！”

    关超结结巴巴地反驳，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根本不敢看赵蓉的脸，“我跟明月……那是从小玩到大的，就跟兄妹一样！您可别跟着大院里那些人瞎起哄，乱点鸳鸯谱！”

    “放你的狗屁！”

    赵蓉一听这话，气得直接爆了粗口，扬起手就在关超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谁家兄妹像你们俩这样？你当老娘眼瞎啊！从小到大，明月闯祸哪次不是你在后头顶着？人家嫌弃她脾气大，你倒好，护得跟什么似的。你少拿兄妹这套词儿来敷衍我！”

    关超挨了一巴掌，连躲都没敢躲，只是头垂得更低了，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赵蓉看着儿子这副锯了嘴的葫芦样，真是恨铁不成钢。

    “我可告诉你，关超！”

    “这事儿你今天必须给我透个准话！你知不知道，后院老孙家的那个孙卫东，这两天正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明月呢！人家李白凤都跑到你沈阿姨跟前探口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