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嘟嘟的脸白了。“那那些孩子——”
白老把黄纸放回桌上,指节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活着。元气被吸了,但命还在。需要时间恢复,这只小鬼背后的炼化者,就是无厄大师。”
客厅里安静了。那个名字在矿洞事件之后第一次被提起。无厄大师——邪修头目,矿洞里炼了二十多个活死人的幕后黑手,那次让他跑了,到现在没抓着。他逃了以后,一直没露过面,原来他没闲着,又在造孽。
李平凡站起来,把收魂塔别在腰间。“去医院。”
从别墅到那家医院,开了将近一天。医院在县城东边,三年前就废弃了,大门用铁链锁着,铁链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锁孔里灌满了铁锈,都插不进钥匙了。
门卫室的窗户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灰败的,一丛一丛的,像一个个蹲着的人。门诊楼的玻璃门上贴着封条,纸边被风雨磨得发白,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住院部的楼顶上竖着“妇幼保健院”五个大字,铁架子锈得不成样子,“幼”字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晃,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哭一样。
灰万红从车上下来,蹲在门口,把手按在地上。
闭上眼睛,嘴里发出极低的、人类听不见的声音。
他在召唤他的徒子徒孙。不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墙根的裂缝里,下水道的铁篦子底下,荒草丛中,碎石堆后,灰黑色、棕黄色、白色各种各样的老鼠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排着队从灰万红面前跑过去,钻进了医院的大门。灰万红闭着眼睛,和它们通感着。
他看见的,李平凡看不见。但她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那些画面——走廊尽头的黑暗,产科门上倒贴的符纸,手术室里有一口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
灰万红猛地睁开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
“产科三楼。手术室里有一口坛子。坛子里头有东西,很凶,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凶。”
门锁被苟一铎用令旗劈开了。铁链哗啦啦地掉在地上,扬起一阵锈红的灰尘。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混着福尔马林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发紧。院子里的荒草比在外面看着更高,走在中间,草叶子刮着脸,沙沙地响。
黄嘟嘟走在最前面,拨开一丛荒草,忽然停了一下。“什么玩意?好像有东西在看我。”
黄飞天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回头。”
门诊楼的大门半开着,玻璃门碎了一扇,另一个门歪歪斜斜的,门轴锈死了。走进大厅,地面铺着白色瓷砖,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脚印踩上去,一步一个坑。挂号处的窗口玻璃碎了,电脑、打印机、病历本散了一地,有的被老鼠啃过,纸屑到处都是。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东倒西歪的,有的断了腿,有的靠背没了,像一排排缺胳膊少腿的伤兵。
楼梯在走廊尽头,水泥的,台阶上全是灰。三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黄嘟嘟往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那脚步声不止三个人的。
三楼。产科。
走廊比楼下更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透不进一丝光。手机的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光柱扫过去,照亮了墙上的宣传画——母乳喂养的好处,宝宝的第一口奶,新手妈妈注意事项。画已经褪色了,边角卷曲,画里的人脸发黄发暗,笑容诡异。走廊两边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门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护士站的台面上,病历夹、体温计、消毒液瓶散落着,全都蒙着厚厚的灰。
手术室在走廊最里头,门是双开的,铁皮包的,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符,朱砂画的,符纸的边角翘起来。苟一铎走到门口,把手电筒照在那张符上。符纸上的符文和他们平时画的不一样,笔锋更狠,收笔的时候带着勾,像刀子划过的痕迹。
“邪修的符。”
白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跟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得很慢。
李平凡推开了手术室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手术室不大,无影灯歪着,灯头垂下来,像一朵枯萎的花。手术台锈迹斑斑,台面上铺着一层发黄的布,布上落满了灰。墙角,有一个坛子。
坛子是粗陶的,灰褐色的,大概到膝盖那样的高度,坛口用黄泥封着,黄泥上贴着一张符,和门上那张一样。坛身上画满了符文,红色的,暗红发黑,不是朱砂,是血。
林慕白翻开黑簿子,空白页上的字迹开始浮现。
“坛子里封着十几个婴灵,最早的是七年前,最近的是三年前——医院废弃那一年。它们被邪术扭曲了,互相吞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最凶的那一个,吃了其他所有的婴灵,变成了现在这只小鬼。”
坛子开始震动了。不是地震,是从坛子里面传出来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坛壁。坛口的黄泥裂开了一条缝,黑气从裂缝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头发。黄泥裂缝越来越大,黑气越来越浓,坛身上的符文亮了,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坛盖猛地弹开了。
一团黑气从坛子里涌出来,像火山喷发,在手术室的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形状。婴儿的形状,蜷缩着,像还在妈妈肚子里一样。
但它比正常的婴儿小得多,只比拳头大一点,全身漆黑,皮肤皱巴巴的,像被火烧过的纸。它的脸是最可怕的——五官都有,但全都扭曲了,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孔朝上翻着,嘴巴裂到了耳朵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牙齿。它不但没有哭。反而它还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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