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顾倾城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嘴角那抹笑弯得像月牙儿。

    她方才那一通“未来儿媳妇”的宣言把顾倾城噎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心里正得意着，打算再添一把火。

    可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她在这儿站了半天，逗了半天的嘴，那个该在场的人却一直没出现。

    她收了嘴角的笑，偏了偏头，朝着四周扫了一圈，视线从那些青灰色的古修阵列上掠过去，又落回顾倾城脸上。

    “婆婆大人，”古月换了副腔调，这回没带刺，像是真在问一件正经事，“无双不是去魔渊接你了吗？你出来了，他人呢？”

    顾倾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方才斗嘴时那股羞恼还挂在脸上，可此刻那层羞恼底下又翻上来一种别的东西，更深、更沉、更冷。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从石壁上收回来攥在身侧，嗓音哑而涩：“之前在魔渊里……那个戴面具的大祭司出现了，堵住了我们的退路。无双他……他留下断后，我们才脱身。”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裂隙对面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黑袍人。

    苏哲正站在裂隙另一侧，黑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面具上的两个孔洞正对着这边的方向。

    她接着往下说的时候声音开始抖了，抖得每一个字都在发颤：“可、可那个假大祭司现在出现在这里了……无双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她最不愿意想的可能性像一块石头一样堵在她嗓子眼里，堵得她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全是血丝，可那层水光始终没有凝成眼泪。

    叶铮死后，她就一直镇守魔渊，什么苦都熬过来了，什么痛都受过了，可此刻站在北境的风里，她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往下想那个念头。

    古月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嘴角那条弯着的弧度被抹平成了一道冷硬的直线，眉眼之间那些俏皮劲儿一瞬间全收了，换上了一层顾倾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优色。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裂隙对面的苏哲，右手抬起来握住了腰侧镇天剑的剑柄。

    那柄剑在她掌中轻轻一颤，剑柄上那枚淡蓝色的玉石内部涌出一层微光，剑意从鞘中透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细密的嗡鸣。

    “我现在没工夫问你是谁。识相的，赶紧说——你把无双怎么了？”

    苏哲的身体在她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绷紧了。

    他的脊背挺直，面具底下的呼吸压到了最轻，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头被天敌盯上了的猎物在衡量逃跑路线的距离。

    他方才和大祭司打了那么久，虽然左臂和右臂的经脉都伤得不轻，可真正让他不敢动弹的，是古月握住剑柄的那个动作。

    镇天剑。

    那把剑的剑意他方才已经尝过了，只一剑，就把他和大祭司两个人同时弹开，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他现在这具经脉半损的躯体能接住的。

    他盯着古月的手，盯着那枚淡蓝色玉石里流转的光纹，面具底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想说话，可他更不敢赌古月会不会在他沉默的时候出手。

    他犹豫了片刻，抬起左手指向远处魔渊出口方向那片被碎石和断壁挡住的低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知道，为何不自己过去看看。”

    就在方才，苏哲偷偷神识扫去，发现叶无双就在不远处。

    古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神识在那一瞬间飞了出去，像一道无形的触须掠过满地的碎石和尸体，越过那几块被炸碎的石板，探入那片废墟里。

    她捕捉到了叶无双的气息。

    那股气息和叶无双平时身上那种带着北境风霜和寒铁味的凌厉截然不同。

    那股气息里头属于灵力的部分几乎归零，只剩下一点极微弱的、靠经脉自身的惯性在勉强维持流转的残息。

    古月认出了那种状态。

    经脉还在，可丹田里的核心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古月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再看苏哲第二眼，嘴唇里迸出两个字来，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无双——”

    她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她已经落在了魔渊出口前那片低地的边缘，脚尖点地的时候连一颗石子都没有惊动。

    她看见了叶无双。

    他跪在碎石堆里，脊背弓着，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他的右手攥着一截断刃的残片撑着地面，那截残片只剩下不到两寸长，刃身上布满了裂纹，再也找不到一丝灵力附着的痕迹。

    他的作战服全碎了，碎成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底下的皮肉到处都是新旧交叠的伤口——有些是被利刃割开的，有些是被灼烧出来的，有些是撞击留下的淤痕。

    他的脸被血和尘土糊满了，可古月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那张她在天山上第一眼看到就决定换赛道去追的脸。

    古月蹲了下去。

    她的膝盖落在碎石上，双手伸出去想扶他的肩膀，可指尖碰到他肩头的瞬间她又缩回来了——她看见了他左肩那块被灼得焦黑的皮肉，怕碰疼他。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息，最后只轻轻地落在他垂着的那只右手的腕上。

    他的手腕冰凉，脉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都会断掉的丝线。

    她把自己的灵力顺着脉门往里探了一寸，刚碰到经脉壁就被一层空虚的凉意挡了回来。

    丹田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曾经在天山上让她看到第一眼就觉得有意思的年轻男人，此刻身上一丝灵力都找不到了。

    古月的手从他腕上收回来。

    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她咬着牙没让它涌出来。

    她转过头去，目光越过那些碎石和残兵，越过那面裂隙，想寻找苏哲的身影——可那里，已经空了。

    原来，苏哲在古月飞向叶无双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转身逃了，朝着昆仑方向全力奔逃。

    可他的逃跑路线上横亘着一个身影——大祭司已经从裂隙旁闪身追了上去，赤金色的光在他掌中重新凝出一线微芒。

    苏哲头也不回地反手拍出一掌暗金色的余波，大祭司侧身避开继续追，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北境灰蒙蒙的天际线边缘，虚空中传来苏哲恶狠狠的声音：“老不死的，滚开！”

    大祭司的冷笑从风中传回来：“想走？你得先将老子打趴下！”

    随即远处爆出一连串沉闷的打斗声，暗金色和赤金色的碎光在灰暗的天际线上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