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茉枝出去买药时，一拧开卧室门就看到Suzy站在门外，拿着个马克杯假装出来接水。

    这已经是对方第三次出来接水了，此前每一次路过唐茉枝卧室门口都要停下来，敲门问她要不要喝，说她可以帮忙端进来一杯。

    唐茉枝撇她，“又出来喝水？”

    Suzy咳了一声，“健康餐吃着有点咸。”

    “……”唐茉枝说，“你的胃还没好，少喝点吧别折腾自己。”

    她这次出门，除了给屋里那位买药，还顺便给Suzy买了养护胃和食道的冲剂。

    一个屋檐下躺着两个病号，怎么不算命运多舛。

    回来的时候看见Suzy还守在门口。

    她已经在这儿蹲了快半个小时了，好奇心到达顶峰，焦虑得上蹿下跳。

    见唐茉枝提着药袋上来，她一个箭步过去迎接，看上去一点不像刚出院，“你房间里的那位好像已经醒了？到底什么情况呀？他和你什么关系啊？”

    唐茉枝不说话，她就跟着唐茉枝走来走去，看着她慢吞吞地拿出杯子倒热水。

    “你跟我透一句吧，求你了，我不是你的亲姐妹了吗？”

    当然，Suzy之所以好奇成这样的另一重原因是，不久前她已经上网搜出来了，此刻躺在唐茉枝床上的人，是上金融课讲亚洲市场时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课件上必定出现的“The Demon of East Asian”，世越集团总裁、江京褚氏如今的董事长，褚知聿。

    因为太过匪夷所思，所以Suzy这半个小时一直恍恍惚惚如梦似幻如坐针毡。

    可转念一想，她在这间公寓连Edmund Ashworth都见过了，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所以只能焦虑地来回转悠，憋了一肚子话。

    这两个人的氛围绝对不一般。唐茉枝要是敢用朋友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来敷衍她，她真的要闹了。

    “我真服了你这人，”见她不说话，Suzy说，“我发现你一点都不老实，我真是看错你了。”

    唐茉枝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哥已经跟你说过了。”

    “什么啊，跟我哥有什么关系？”

    说完，Suzy忽然顿住了，缓缓抬手捂住嘴。

    回忆起来两个月前，她哥来看她的时候，好像真的说过。

    他说唐茉枝是他老板的未婚妻。

    Suzy当时以为他在发梦。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质问唐茉枝了。

    万一唐茉枝的身份也不得了怎么办？

    不会是什么落魄千金吧。

    或者是在富贵人家长了二十年，发现自己其实是假千金，然后被赶走，还跟未婚夫分了手……

    还有那种，失忆了，其实自己是顶级豪门的继承人，褚知聿就是她失忆前被迫联姻的未婚夫……

    等等。

    不对。

    还是落魄真千金被继母继兄继妹赶走，忍辱负重多年，这次来国外读书刻苦努力就是为了东山再起，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这种更有可能。

    ……真是遭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互联网真是把她毁了。

    Suzy满脑子电子垃圾，停不下来，唐茉枝将一杯冲好的药剂放到她面前，“放凉一点再喝。”

    然后拿着马克杯离开。

    卧室的门推开，她进去。

    褚知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靠在床头，额头上那条冷毛巾被他拿了下来，握在手里。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神还没完全聚焦，脸颊耳垂不自然地潮红，他看了她一会儿，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茉枝。”

    唐茉枝动作顿了一下，看着褚知聿烧得发红的面容和有些干裂的嘴唇。

    怎么感觉他这会儿看起来病得更重了？

    “你感觉怎么样？”

    褚知聿闭上眼，抬手按了下太阳穴。

    “不太好。”

    他的声音低哑虚弱。

    “很晕。”

    说完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往被子里陷了陷，握着毛巾的那只手也松开，垂在被子边缘。

    唐茉枝惊讶，快步走近，“这么严重。”

    “……嗯。”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取出药盒研究了一会儿，拆了一粒退烧药递给他。

    “先把药吃了。”

    褚知聿垂眼看了一下她手里的药片，又抬眼看她，目光比刚才明亮了一些。

    “刚才你走了之后，我想坐起来倒杯水。”

    他停了一下。

    叹息，“还好你回来了。”

    唐茉枝又问，“不晕了？”

    褚知聿说，“晕。”

    晕还那么多话。

    她把药和水杯往前递了递。

    “先把药吃了。”她又说了一遍，提醒，“你还在发烧，这些是退烧药剂，具体生了什么病，等林持来了让他陪你去医院看看。”

    褚知聿看了她两秒，慢吞吞地伸出手，接过药片，配合着温水咽下去。

    然后他把杯子还给她，重新靠回床头。

    闭着眼睛好像又快要昏迷。

    唐茉枝起身出去，拨通了林持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那头仍然是音乐声和交谈声，林持压低了声音，“抱歉，唐小姐，我暂时过不去。褚总离开之后，有很多议程上的事情需要我来跟进。”

    “没有其他人吗？”唐茉枝问，“可以让别的助理先过来。”

    林持为难地说，“抱歉，唐小姐，这会儿实在空不出人手。大家都有事情忙，而且这次褚总来 Y国带的人本就不多，毕竟不是在国内……”

    沟通无果，唐茉枝挂了电话，走回房间。

    看到刚刚还躺在床上的褚知聿又起了身，正站在书桌旁边。

    “你起来做什么？”

    “没事，”他说，“扔个垃圾。”

    褚知聿说着，把垃圾桶推回桌下，动作自然。垂眼时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手机，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唐茉枝看了一眼时间，寄希望于林持那边能快点结束。

    这时，褚知聿忽然开口，“茉茵最近的清醒时长，每天累计能达到六个小时左右了。”

    唐茉枝的动作停住。

    “虽然还不连贯，我已经让人安排了认知康复训练，等她状态再稳定一些，会加上社会认知辅助，帮她慢慢适应正常人的社交状态。”

    唐茉枝许久后出声，

    “谢谢。”

    “不用，”褚知聿说，“治疗茉茵是合同里写过的。”

    他又说，“茉茵有些想你。你不用躲我，如果想见她，我让人给你约时间。”

    唐茉枝抿着唇，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

    KLS患者发作期的记忆混乱，半年的时间，对茉茵的感官来说并不长。

    她醒来的时间不连贯，很多短暂的清醒根本无法被记住。所以这半年在茉茵的认知里，可能只像正常人的大半个月，甚至更短，更模糊。

    而她不在茉茵身边。

    为了自己的迅速成长，也为了躲开褚知聿。

    “茉枝，抱歉，你们的分开有我的责任。”

    褚知聿的声音从耳旁传来，温声细语，低微病弱的沙哑带来一种异样的温柔。

    “你以后不用刻意躲我，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如果我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跟我提，我都会改。”

    唐茉枝动了动唇，嗓子眼发紧，第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

    片刻后，她才开口，“褚知聿，我们不用……”

    这时忽然感觉到手机震动起来，有人给她打电话。

    唐茉枝的话被打断，低下头，看到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备注。

    krait？

    谁？

    她不记得自己存过这个名字。

    没等她想明白，那通未接通的电话就断了，紧接着跳出一条消息。

    「回公寓了吗？」

    唐茉枝眼皮一跳。

    忽然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信息密集地跳出来，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手机嗡嗡嗡个不停。

    「我看到了你朋友的出院信息，她好点了吗？你的手好点了吗？」

    「我要忙完了，可以去见你了。」

    「茉枝，我给你送了礼物。」

    「应该快到了。」

    「今晚还有最后一场晚宴，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去找你。」

    「好想你。」

    唐茉枝头皮发麻，同时后背忽然蹿起一阵凉意。

    “怎么了，茉枝。”

    褚知聿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温柔的嗓音在这时听起来染上了一些鬼气。

    让人感觉到恐惧。

    唐茉枝顿时扣上屏幕。

    脸上露出紧绷的笑意，“没什么，学校里发的通知……”

    话音未落，隔着卧室门，听到大门处传来了门铃声。

    唐茉枝心跳跟着断了一拍，难以自控地看了眼门。

    这细微的动作褚知聿看在眼中。

    大概是退烧药有神效，刚刚还目光涣散的他这会儿看起来眼神清明很多，微笑着问，“有人找你吗？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