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背风处。

    姬望洲窝在摇椅里，加厚软垫把她整个托住，头顶的防辐射遮阳伞撑得老大。

    【宿主，内阁吵翻了。一半人说宿重霄要自立为王，另一半人在查蚀星的地价。】

    【他立不立王我不管。】姬望洲翻了个身，【反正不用回首都星了。那地方吃顿饭换三套衣服，走路多迈半步，都有名媛拍视频发群里。】

    【荒星多好。风大，管饱，没人管我几点起。】

    【风大管饱，是指吃沙子吗？】

    【你闭麦。】

    宿重霄从主楼那边过来，军靴踩着碎石子，在摇椅边上停下。

    “博物馆那边，你不回去了？”

    “回去干嘛？”姬望洲把墨镜往下一勾，露出一双眼睛，“老祖宗们全在这儿蹲着，我一个人回首都星，对着空展厅擦地板？”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可是有正经编制的人。文物管理员，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带薪午休。”

    “文物在哪儿，管理员就在哪儿。挪个地方上班而已。”

    宿重霄绷着的那张脸，松了。

    姬望洲摸出光脑，通讯录划到最顶上，拨给亲爹。

    光屏一亮，姬天成那张红光满面的大脸挤满了屏幕。

    “闺女！看直播没？魏老鬼在军事法庭门口挨了三筐臭鸡蛋！”他一拍胸口，“老子亲自挑的，一筐比一筐臭！”

    “爸，低调。”姬望洲吸吸鼻子，嗓子一下软了，“军部欠咱家好大一个人情吧？”

    “那必须的！欠大发了！”

    “那你帮我跑个手续呗。”

    她晃着腿，小皮靴在半空一荡一荡。

    “把我这个文物管理员的编制，连同博物馆那十七位老祖宗的档案，全给我调到蚀星来。”

    “挂个名，就叫帝国军事博物馆边境分馆。”

    “反正首都星也没人懂它们，放那儿也是吃灰。”

    屏幕那头没声了。

    姬天成眨了眨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妙啊！闺女你这脑子随我！”

    “等着，老子这就去砸军部的门！”

    屏幕黑了。

    【宿主，你爸挂电话之前，我看见他在找锤子。】

    【必须的，那是我亲爸比！】

    ……

    首都星，军部行政大楼顶层。

    新上任的代理总长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办公室两扇对开大门往里拍在了地上。

    姬天成一身世家正装走进来。后头跟着二十四个拎公文包的高级法务，二叔三叔四叔一个没落下，四叔手里还拎着把锤子。

    啪！

    一份上百页的《关于古代机甲战略转移暨边境特色文物保护分馆设立的批复申请》，砸上办公桌。

    桌面裂了一道缝。

    姬天成往沙发上一坐，两腿一岔，抬眼看人。

    “签。”

    代理总长掏出手帕擦汗：“姬、姬家主，这十七台属于一级军械遗存，按规定……全调去边境，不合规矩啊……”

    姬天成冷笑一声，抬了抬手。

    身后的法务一个接一个往前递文件。

    “当年第一帝国塌了，这批机甲是我姬家先祖掏钱建馆封存的。所有权有争议，想打官司？姬家奉陪三百年。”

    三叔在后头翻着法条补刀：“三百年不够，我们还有重重重孙子。”

    姬天成接过第二份，往桌上一拍。

    “二号星的战报全网都看了。谁开动的它们？我闺女。换你们军部谁上去，跟拉头猪上去没区别，一样点不着火。”

    代理总长张了张嘴。

    四叔掂了掂锤子：“怎么，猪有意见？”

    代理总长把嘴闭上了。

    姬天成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嗓子。

    “今天不盖章，明天起，姬家控股的七个深空能量基站全体停工，检修半年。”

    “你们的巡航舰队，蹬自行车上班吧。”

    代理总长低头去看文件。镇岳、天权、流光，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战绩，最短的那条也写着“单机击沉巡洋舰一艘”。

    他没再争，抓起特级审批章，一页一页往下盖。

    咔、咔、咔。

    盖到最后，手都不抖了。

    ……

    半小时后，电子批文顺着超空间信道到了蚀星。

    私聊频道里，天权的主脑滴答响了两声。

    “哟，手续办下来了？”流光先嚷起来，排气管噗噗往外喷气，“那帮软脚虾政客，老子在主星站岗那会儿，他们祖宗还在泥里打滚呢！还配管老子的编制？”

    天权把视镜转向天边。蚀星的天又高又空，一眼能望出去老远。

    “视野开阔，没有高楼挡雷达，甚好。”

    “首都星那个铁笼子，老夫待了一千年，骨头缝都锈透了。”

    镇岳橘红的视镜闪了两下。

    “此地尚可。”

    流光：“老镇，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镇岳：“尚可。”

    流光：“……”

    ……

    食堂外头，碎石子让人踩得咔嚓响。

    林克抱着一套崭新的高分子清洁工具，一路小跑过来，喘得呼哧呼哧，在摇椅前一个急刹，立正。

    手抬起来敬礼，胳膊肘拐错了方向，又慌里慌张换回来。

    “报、报告大小姐！”

    他满头大汗，腰板挺得笔直。

    “我的档案从军部除名了！刚在星港交了申请，边境分馆常驻二级工勤员！”

    “以后老祖宗们除尘、擦机油、换防冻液，我全包了！”

    说完，他抱紧了怀里那套工具，指头把包装盒按瘪了一块。

    频道里，天权哼了一声。

    “算这小子识相。电压给他调低两档。”

    林克后脖颈一凉，打了个哆嗦。脚底下没敢挪。

    【宿主，星网新头条。林家发声明，跟军部激进派残余商会一刀两断，名下货运航线全部并入姬家运输网，还给边境防卫军捐两期后勤物资。】

    【林家？】

    【林克他爹，军部后勤采购科那个林科长。儿子一倒戈，老子跑得比谁都快。】

    姬望洲咬着吸管，眼皮都没抬。

    【魏老头的录音一出，墙头草全体转正。】

    【他爸刚才还给你爸发消息，打听你爱吃什么零食。】

    【告诉他，果冻。要草莓味的。】

    ……

    风卷着沙粒，从遮阳伞边上刮过去。

    远处的冻土荒原上，镇岳把机械臂插进地里，一推一刨，碎石头哗啦啦往两边翻，给未来的分馆圈出一大片地基。

    宿重霄走到摇椅边，站住了。他个子高，影子往下一落，刚好挡住从侧边斜过来的太阳。

    “展厅要多大？”

    姬望洲眼珠子转了一圈。

    “起码带个全恒温的室内泳池，还得摆得下我那张两米宽的水床。”

    “好。”宿重霄应得很快，“建全星际最舒服的。”

    姬望洲没接话。

    她从软椅边的盒子里抓了一大把刚炒好的焦糖瓜子，手腕一翻，全塞进他手里。那只手上全是茧子，瓜子堆在掌心，冒了尖。

    “愣着干嘛？剥啊，元帅大人。”

    宿重霄低头看着手心那一小堆瓜子，五根手指收拢。

    荒原上的机械轰鸣没停。

    让全星际虫族听见名字就绕道走的战神，捏起一颗瓜子，规规矩矩剥开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