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

    海伦家族那条声明还在热搜第一挂着。

    十二家顶级媒体的主页，一块黑了屏。

    全星际几千亿块光屏正中间，跳出来一行红字。

    【二号农业星战役前线记录仪·未删减版】

    画面亮了。

    镜头晃得厉害，满耳朵都是虫子的尖啸和防空警报。

    军部宣传片里那些锃亮的机甲和整齐的队列，这里一样也找不着。画面里是三千个穿着磨烂作训服的流放兵。机甲缺胳膊少腿，还在往前顶；机甲打烂了，人就爬出来，攥着卷刃的战刀往防线上补。

    一泼绿色的虫血糊在镜头上，遮了半个屏幕。

    宿重霄那台重甲烧得焦黑，右臂整条被扯断，机身冒着烟。光束剑钉在指挥掩体前头，一步没退。

    他身后，是缩成一团的几十万平民。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份后台操作日志，盖着帝国公证处的最高加密认证。

    发送方：第三军团巡洋舰。

    【前线求援信号已接入】

    【指令确认：手动切断接收频段】

    【操作员代码：军部直属第七特派督察组】

    【批注：保持待命，战后进场整编】

    弹幕停了。

    几千亿人的直播间，没有一条新消息往外冒。

    画面一转。

    一台几百米高的黑色要塞从万米高空砸下来，一脚踩碎了母体的脑袋。

    等虫潮退干净，第三军团那几艘锃光瓦亮的巡洋舰才磨磨蹭蹭落了地。宪兵端着枪下来，一只虫子都没打，枪口顶在了浑身是血的伤兵胸口上。

    “收押军械，逮捕嫌犯！”

    星网炸了。

    海伦家族官方主页底下，评论一分钟破了八百万。

    【这就是军部说的战术休整？？】

    【前线拿命填，巡洋舰在天上喝咖啡等吃席是吧！】

    【说姬小姐偷东西？人家开着机甲跑四个星区去捞人，你们在后头收钱发声明，脸呢？】

    【切信号的那个第七督察组，滚出来上军事法庭！】

    【只有我在问那台大黑个儿叫什么吗？我要给它打榜！】

    首都星中央广场上，人越聚越多，一路涌到了军部大楼底下。

    横幅拉起来一条又一条，最长那条上写着：切信号的，出来挨打。

    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空营养液瓶子和臭鸡蛋一个接一个往上砸，防弹玻璃上黄一块白一块。

    ……

    军部最高作战指挥室。

    砰！

    魏总长抄起桌上的全息沙盘，砸在大理石地上，晶体芯片碎了一地。

    “切断！大楼所有外部光纤，全给我拔了！”

    他领带扯歪到了一边，脖子涨得通红，冲着副官吼：“姬天成疯了！原始日志他也敢往外放，这是要咱们的命！”

    外头的口号隔着三层隔音墙往里钻。

    “切信号的，出来！”

    “切信号的，出来！”

    副官缩着脖子，往门口瞟了一眼。

    加密频道的红灯闪了起来。

    魏总长抖着手按下去，压着嗓子吼：“林克！你死哪儿去了？！”

    “魏、魏总长？”那头的声音发虚。

    “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在博物馆留下的终端记录，全给我删了！”

    唾沫星子喷在了屏幕上。

    “尤其是我让你拷机甲主控密钥那几条指令，抹干净！只要把盗取数据的罪名扣死在姬家那丫头身上，到了军事法庭我就能反咬她一口！”

    “办不成，我倒台之前，先扒了你全家的皮！”

    咔哒。

    那头挂了。

    魏总长举着光脑愣在原地。

    一个实习生，挂他电话？

    ……

    蚀星基地，维修车间后头背风的角落。

    林克靠着铁皮墙，手里攥着那块还亮着蓝光的微型光脑，后腰别着一块灰不溜秋的抹布。

    风沙扑了他一身。

    他扭头，从百叶窗的缝里往停机坪看。

    镇岳蹲在停机坪边上，把机械手张开竖在风口。底下几个缠着绷带的小兵蹲着吃早饭，碗里一粒沙子都没落进去。

    流光在低空绕圈，胸口的喇叭放着一首跑调跑到姥姥家的古代战歌。

    天权杵在营地正中，撑开一层防护罩，把整个营地罩在底下。

    林克低头，把后腰的抹布抽了出来。

    在博物馆擦了三个月地板，考核拿了个F，被姬望洲赶去外头洗走廊、擦消防栓。挨天权的电，挨到现在看见插座都腿软。

    可姬望洲扔给他的零食，也没少过。草莓干，能量棒，有回还扔过来半盒进口果冻，说她吃腻了，让他别浪费。

    魏总长给过他什么？

    一句“扒你全家的皮”。

    林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

    他把光脑揣回怀里，手伸进防护服最里层的暗袋，摸了半天，抠出来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器。

    抹布往地上一摔。

    他转身朝食堂走，越走越快。

    ……

    食堂里，那碗野菜汤早凉透了。

    姬望洲单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晒太阳，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拍子。

    宿重霄端着一盘切好的热合成肉排从后厨出来，正往她跟前放。

    蹬蹬蹬！

    门口的脚步声又急又重。

    林克冲进食堂，胸口一起一伏，满脑门的汗。

    宿重霄的手停在半空。盘子没落下去，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腰侧的刀柄。

    林克没看他，径直冲到姬望洲桌前。

    啪！

    黑色存储器拍在不锈钢桌面上。

    他手指往上一按，投影光圈亮了。

    魏总长的声音从里头出来，食堂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林克，进了博物馆，别管那些破铜烂铁。盯住天权和镇岳的中枢神经接口，把底层密钥给我弄出来。等数据到手，那帮老古董熔了炼钢。姬家那丫头要是敢拦，找个机会，做场意外，让她闭嘴……”

    录音清清楚楚，背景里还有瓷杯磕在碟子上的声响。

    收餐盘的几个老兵停下了手，餐盘端在半空，谁也没往回收。

    宿重霄把肉盘放下了，放得很稳，一滴油都没洒。

    搭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把刀往外推了半寸。

    姬望洲敲拍子的手停了。

    她放下勺子，两根手指捏起那枚黑色小铁块，拿到眼前看了看。

    这么丁点大，够把军部激进派那一窝子全送上绞刑架。

    她手指一弹。

    存储器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回她掌心。

    姬望洲抬起眼皮，看着林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