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8日,周四。
雷曼兄弟股价跌破36美元大关,收於35.94美元,跌幅3.1%。这是自4月财报反弹以来的新低,也是2003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CNBC的晚间评论用了失守这个词...就像军事防线被攻破,暗示接下来可能是一路溃败。
但对於某些人来说,这恰恰是黄金坑,抄底的完美机会。
5月9日,周五。
收盘钟声响起时,雷曼股价定格在35.11美元,全周累计下跌7.2%。周线图上连续第三根阴线,像三块墓碑,埋葬着多头最後的希望。
但有些人,还在墓碑旁跳舞。
5月11日,周日傍晚。
帕罗奥图,米勒家。
这栋曾经光鲜的西班牙风格豪宅,如今显露出细微的破败痕迹....前院的草坪有几块枯黄,门口的铜制门牌氧化发黑,泳池的水微微泛绿。但今晚,这里灯火通明。
亚历克斯·米勒的基金阿特拉斯资本正在举办季度投资者派对。名义上是向客户汇报业绩,实则是最後的融资动员,也是最後的体面,他们家的私人资金在贝尔斯登上损失惨重,负债累累,把所有赌注压在雷曼兄弟上,这是他最後一搏,在雷曼兄弟上逆袭翻盘!
陆家三人抵达时,停车场已经停了十几辆车。劳斯莱斯,奔驰,保时捷,还有一辆老款的宾利...那是社区里某个老钱家族的车,平时很少见他们参加这种活动。
「小辰,」陈美玲下车前小声叮嘱,「今晚....少说话,多观察。」
陆辰点头。他穿着简单的卡其裤和衬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高中生。但眼睛里的冷静,与这个派对的气氛格格不入。
走进客厅,水晶吊灯的光洒在三十几位宾客身上。男士们穿着休闲西装,女士们是得体的鸡尾酒裙。侍者端着香槟穿梭,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表面看,一切都符合矽谷精英社交的标准场景。
但如果仔细观察,能看到细节里的裂痕:莉兹·米勒的笑容很勉强,眼妆比平时浓,试图遮盖黑眼圈;几个投资人聚在角落低声交谈,不时看向亚历克斯,眼神里有怀疑,食物比上次派对降了档次....从专业餐饮服务降级为超市的高端预制菜。
亚历克斯站在壁炉前,手里端着威士忌,脸上是刻意维持的自信。看到陆家进来,他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
「陆!美玲!还有小辰!欢迎欢迎!」他握手力道很大,「谢谢你们能来。特别谢谢美玲这段时间帮忙照顾双胞胎,莉兹一直说,要不是你们,她真的撑不下去。」
陈美玲客气地回应。陆文涛点点头,陆辰则只是安静地站着。
「小辰,」亚历克斯转向他,语气里有种试探,「听说你在学校经济学课表现很出色?格雷森老师都夸你是天才。」
「老师过奖了。」陆辰平淡地说。
亚历克斯笑了笑,但笑容没到眼底:「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不过啊,金融市场可不是学校课堂,光有理论不够,还需要经验。我像你这麽大时,还在送报纸呢。」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明显。陆辰听懂了,但只是点头。
「各位!」亚历克斯拍拍手,走向客厅中央,「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我知道最近市场波动很大,很多人心里不安。所以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我的思考。」
所有人安静下来。侍者悄悄退到角落。
亚历克斯调出投影仪,幕布上出现雷曼兄弟的LOGO和股价走势图。
「看这里,」他用雷射笔指着曲线,「从65美元跌到35美元,跌幅46%。很多人吓坏了,但我看到的是什麽?机会!」
他的声音开始升高,带着传道者般的激情:「雷曼兄弟,158年历史!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大萧条,1987年股灾,1998年长期资本危机!每一次都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更强!这次有什麽区别?没有区别!」
他切换页面,显示雷曼的财务数据:「他们刚融资40亿美元,流动性充足!第一季度财报盈利!商业地产口?只占资产组合的20%,而且是优质资产!
「再看看这个....」他调出一张对比图,「雷曼的股价是净资产的七折!这意味着什麽?你在用70美分买1美元的资产!这是市场犯下的错误,而我们的任务,就是纠正这个错误!」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几个投资人点头,眼神重新燃起希望。
「所以,阿特拉斯资本的策略很明确。」亚历克斯挺直腰板,「我们已经将基金的全部资产重仓雷曼!平均成本38美元!」
这句话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兴奋握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麽,」亚历克斯继续说,「风险太高了。但我要问:不风险高的投资,凭什麽带来高回报?如果你相信美国金融体系不会崩溃,相信158年的历史有分量,相信价值终会回归....那麽现在,就是十年一遇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在华尔街於了很多年。我见过1999年的网际网路泡沫,见过2001年的安然崩塌。每一次,都是聪明人赚糊涂人的钱。现在,轮到我们做聪明人了。」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然後变成一片。
陆辰站在人群外围,冷静地观察着。他看到亚历克斯眼中那种混合着亢奋和绝望的光.....那是赌徒押上所有筹码後的状态,不是理性的自信,是不得不信的自我催眠。
他也看到莉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今晚化了浓妆,穿了新裙子,但眼里的疲惫盖不住。当亚历克斯说全部资产重仓时,她的嘴唇抿紧了。
「各位,」亚历克斯举起酒杯,「如果雷曼回到60美元....这只是回到今年初的水平....我们的基金净值将增长58%!扣除管理费後,投资者可获得超过40%的回报!而我个人的跟投部分,将足以还清所有债务,让我的家庭重回正轨!」
他看向莉兹,莉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像面具,随时会碎裂。
「所以今晚,我不只是请大家来喝酒聊天。」亚历克斯的声音变得更加煽动,「我在邀请你们,和我一起抓住这个机会。阿特拉斯资本开放最後500万美元的追加投资额度,仅限於在座各位。门槛50万美元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完全自愿。但我相信,五年後回头看,今晚在场的人,会分成两种...一种说我抓住了那次机会,一种说我错过了那次机会。」
人群再次骚动。几个原本犹豫的投资人开始窃窃私语。
陆辰看到罗伯特.....那位建筑公司老板.....站在窗边,眉头紧皱。当亚历克斯的目光扫过他时,罗伯特摇了摇头,做了个抱歉的口型。
聪明人。陆辰心想。罗伯特之前已经在亚历克斯的基金上亏过钱,学会了教训。
但其他人没学会。
一个白发老人....陆辰认出他是社区里某个老钱家族的成员,姓沃森...举起了手:「亚历克斯,我追加100万。」
「好!」亚历克斯眼睛发光。
「我也追加50万。」一个中年女人说,她是本地牙医的妻子。
「我30万。」
「我80万!」
报价声此起彼伏。短短十分钟,500万美元额度被报满,甚至超额。亚历克斯兴奋地记录着,额头冒汗。
陆辰计算了一下:如果雷曼真的跌到10美元以下,这些追投的钱会亏掉70%以上。而这些投资人中,有的可能是用退休金,有的可能是用孩子的教育基金。
但他什麽也没说。现在说什麽都没用,只会引发冲突。
「小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陆辰转头,看到托马斯神父。这位帕罗奥图天主教堂的神父六十多岁,穿着普通的衬衫和休闲裤,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
「神父。」陆辰点头致意。
「很热闹的派对。」托马斯看着人群,眼神里有种悲悯,「但我总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你们不能又事奉神,又事奉财富」
陆辰沉默。
「我不是说赚钱不对。」托马斯补充,「劳动所得,上帝祝福。但有时候....人们崇拜的不再是创造财富的过程,而是财富本身。他们把市场当成新的神,把股价当成神谕。」
他看向亚历克斯,那个正在人群中接受祝贺、脸色潮红的男人:「你看他,像不像在主持一场宗教仪式?只不过经文换成了财报,圣歌换成了股价数字。」
这个比喻很精准。陆辰点头。
「你不太说话。」托马斯看着陆辰,「但你的眼睛在观察。像在阅读一本已经知道结局的书。」
陆辰心里一动。神父的直觉很敏锐。
「我只是个学生,不太懂这些。」他谨慎地说。
托马斯笑了,笑容温暖:「有时候,最懂的,往往是那些说自己不懂的人。耶稣说,要像小孩子一样才能进天国。不是因为小孩子无知,是因为他们还没被成人的傲慢污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孩子,记住:无论你看到什麽,无论你选择什麽,给自己留一条回家的路。市场会崩溃,财富会消散,但有些东西....家庭,良知,信仰....是永恒的。」
说完,他拍了拍陆辰的肩,走向餐台去取食物。
陆辰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话:「留一条回家的路。」
他的家,已经用信托防火墙保护好了。
他看向客厅中央,亚历克斯正在和追投100万的沃森先生碰杯。两个人都笑容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财富翻倍的那天。
而在二楼,双胞胎的房间里,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正在婴儿床里酣睡。她们不知道楼下正在发生什麽,不知道父亲在用自己的未来做赌注,不知道母亲的笑容有多勉强。
她们只是睡着,偶尔咂咂嘴,做着婴儿的梦。
「有时候我们需要信仰,不仅是信仰市场。」
托马斯神父刚才的这句话,陆辰现在才明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但他已经选择了。选择了市场的残酷真相,而不是温情的幻觉。
他走向露台,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露台上已经有人了。是罗伯特·陈,正靠在栏杆上抽菸。
「陆辰?」罗伯特看到他,有些意外,「不习惯里面的气氛?」
「有点闷。」陆辰说。
罗伯特递过烟盒,陆辰摇头。他自己点上第二支,深吸一口:「我也不习惯。但作为邻居,得来露个面。」
「你没追投。」陆辰说。
「去年投过了,亏了。」罗伯特苦笑,「吃一堑长一智。而且....」他看向屋内,亚历克斯的身影在玻璃门後晃动,「赌性太重了。投资可以冒险,但不能赌博。他现在是赌博,把一切都押上去了。」
「包括家庭。」
「包括家庭。」罗伯特点头,「莉兹上周来找我,问我能不能介绍点零工。她说亚历克斯不让外人知道,但我看得出来,他们经济很紧张了。
他弹了弹菸灰:「可今晚你看亚历克斯,像紧张的样子吗?不像。他像已经赢了。人有时候会这样....越接近悬崖,越要装得自信。因为承认害怕,就等於承认自己要掉下去了。」
陆辰看着这位建筑老板。五十多岁,经历过几次经济周期,见过世面。他的判断,比客厅里那些盲目乐观的人清醒得多。
「罗伯特叔叔,如果你的客户资金链断裂,项目停了,工人怎麽办?」陆辰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罗伯特愣了一下,然後叹气:「已经发生了。我手里三个商业地产项目,两个停了,一个在勉强维持。上周裁了十五个人。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工人。」
他顿了顿:「最难受的是,其中一个项目的贷款方就是雷曼。如果雷曼真的倒了,那个项目可能永远开不了工。几十个家庭就没收入了。」
金融危机的传导链。陆辰在心里勾勒出画面:雷曼倒,项目贷款断,工地停工,工人失业,家庭陷入困境。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雷曼那些虚假的商业地产估值。
「你後悔投资亚历克斯的基金吗?」陆辰问。
「後悔。」罗伯特很诚实,「但不是後悔亏钱,是後悔没早点止损。人总想再等等,也许就反弹了。等意识到该走的时候,已经走不了了。」
他看向陆辰:「你父亲说,你在金融上很有天赋。我的建议是:天赋是礼物,但要小心使用。金融市场能让人暴富,也能让人毁灭。重要的是知道什麽时候该离开牌桌。」
「谢谢。」陆辰说。
罗伯特拍拍他的肩,掐灭菸头:「我进去了。再待一会儿就走。你呢?」
「我再站会儿。」
罗伯特离开後,陆辰独自站在露台上。五月的夜晚,空气中飘着茉莉花香。远处帕罗奥图的灯火如星河洒落,宁静而美好。
但在这宁静之下,是正在紧绷的弦。
亚历克斯在赌雷曼会反弹到60美元,这样他就能:还清房贷、支付基金投资者的回报、恢复职业生涯,让家庭重回正轨。
但这个赌注的前提是:雷曼不会倒。
而陆辰知道,雷曼会倒。
他回到屋内时,派对进入高潮。亚历克斯已经喝得半醉,搂着两个投资人的肩,大声说着年底分红时,我们再去夏威夷开派对!
莉兹在厨房里清洗酒杯,背对着客厅。陆辰看到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
陈美玲走过去,轻声说了什麽,递过纸巾。莉兹迅速擦脸,转身时又是那个完美的女主人笑容。
双胞胎醒了,保姆抱下来给大家看。两个金发小女孩睡眼惺忪,看到这麽多人,有些害怕。莉兹接过孩子,紧紧抱住。
亚历克斯走过来,亲了亲女儿们的额头:「爸爸的宝贝们。等年底,爸爸带你们去迪士尼,住城堡酒店,好不好?」
双胞胎听不懂,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陆辰移开视线。这个画面太残忍....父亲在编织虚幻的承诺,而孩子天真地相信。
十点,陆家告辞。
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家时,陈美玲才轻声说:「莉兹刚才在厨房....哭了。她说房贷已经逾期....银行给了最後通知。两个月内就要启动法拍程序。」
陆文涛:「亚历克斯知道吗?」
「知道。但他相信雷曼马上会反弹,反弹了就什麽都解决了。」陈美玲叹气,「他说,只需要涨到40美元,他就能用利润补上房贷。涨到45美元,就能还清所有信用卡债。
涨到60美元....
「」
她没说完。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陆辰说道。
雷曼不会涨到40美元。不会涨到45美元。更不会涨到60美元。
雷曼会跌到20美元,10美元,5美元,最後归零。
亚历克斯会失去一切:房子,基金,职业生涯,可能还有家庭。
而这一切,正在他眼前,像慢镜头一样展开。
回到家,陆辰没有立刻进书房。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夜空。
五月的星空清晰,银河隐约可见。
托马斯神父的话在耳边回响:「留一条回家的路。」
他的路,已经铺好了。防火墙,信托,现金,期权头寸..
但莉兹和双胞胎的路呢?亚历克斯已经亲手把那路烧了。
陆辰闭上眼睛。
然後走进屋,关上门。
把五月的夜晚,连同那个注定破碎的家庭的狂欢,都关在了门外。
在米勒家,派对还在继续。笑声,碰杯声,对未来的畅想声,透过窗户,飘向帕罗奥图宁静的夜空。
他在记事本上写下:「米勒家的聚会,就像末日前的最後一场舞会。跳舞的人还不知道,雷曼的音乐马上就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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