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25日,周五。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雷曼兄弟股价以40.50美元开盘,比昨日收盘低开0.50美元。在经历了一周阴跌後,市场情绪已从乐观转向不安。
但对於真正了解期权市场的人来说,真正的警报并不在股票市场本身,而是在它的衍生品层....那个用希腊字母和隐含波动率编织的幽灵世界里。
上午十点,帕罗奥图家中,陆辰的三块屏幕同时亮着不同维度的数据。
左边屏幕:雷曼股价分时图,在40.10—40.60美元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稀疏。普通散户看到的是盘整,专业交易员看到的是买盘枯竭。
中间屏幕:期权链。9月20日到期、行权价10美元的看跌期权,最新报价1.30美元,成交量已达平日五倍。更诡异的是,行权价5美元,几乎被视为废纸的深度虚值看跌期权,竟然也有成交,且隐含波动率飙升至250%....这意味着市场定价认为雷曼有非零概率跌到5美元以下。
右边屏幕:陆辰自建的监控系统。红色警报闪烁....异常活动:9月到期PUT0I(未平仓合约)单日增+35%。
「幽灵开始显形了。」陆辰轻声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在期权市场,大量资金突然涌入某个特定到期日,特定行权价的合约,通常不是散户行为。这是机构在建立战略仓位,而且是不打算短期平仓的那种。
「有人在和我押注同一件事。」陆辰调出今日大宗交易记录。果然,上午九点零三分,有一笔100万份9月10美元看跌期权的场外交易成交,成交价1.25美元,总金额1250万美元。
通过哪个券商?交易对手是谁?这些信息不公开,但他能猜到。
黑隼资本。或者像他们那样的其他对冲基金。
陆辰打开手机,给离岸券商的客户经理发了条加密信息:「查今日9月10美元PUT大宗交易对手方背景,合规范围内。」
五分钟後回覆:「交易通过高盛大宗交易台执行,对手方为某开曼群岛注册基金,无更多信息。」
足够了。高盛的大宗交易台,服务的都是机构客户。最小交易规模通常100万美元起。
陆辰调出自己的持仓表:
期权部分:5000万份9月10美元看跌期权,平均成本1美元,现价1.30美元,浮盈约1370万美元。
空头部分:20万股雷曼股票空头,均价43美元,现价40.20美元,浮盈约56万美元。
总持仓市值:约6400万美元。
如此异常的期权活动,必然会引起监管机构的注意。SEC对异常期权交易有监控系统,专门捕捉可能的内幕交易信号。
「随着资金的变大,我的资金很快就会被SEC注意到...」陆辰内心并不担心,只要不是内幕交易...
「爸,」陆辰转向书房另一角的父亲,「如果一栋楼的结构应力数据出现异常波动,你们会怎麽做?」
陆文涛从晶片设计图纸上抬起头:「先暂停施工,全面检查。确定是传感器故障还是真的结构问题。」
「金融市场的应力数据也异常了。」陆辰调出期权波动率曲面图,「正常情况下,深度虚值期权的波动率应该很低,因为市场认为那些极端情况概率极低。但现在,雷曼跌到5美元的概率,被市场定价为15%以上。」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专业投资者在用真金白银押注雷曼会暴跌。」陆辰说,「这种押注规模太大,迟早会惊动监管。所以....我决定暂停开空单,观察两周。」
「你怕被调查?」
「不是怕,是没必要冒这个险。」陆辰调出SEC的监管手册页面,「我的所有操作都基於公开信息,没有内幕消息。但被调查本身会消耗时间和精力,还可能被迫提前平仓...
「」
陆文涛走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曲线:「你们这个市场....有点像我们测试晶片。要跑压力测试,看极限条件下会不会崩。但你们测试的是公司。」
「对。」陆辰点头,「雷曼现在就在跑压力测试。测试它能不能在商业地产下跌,融资成本上升,市场信心崩溃的条件下活下来。我的赌注是:它不能。」
同一时间,旧金山金融区,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西海岸办公室。
麦可·罗德里格斯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这位38岁的SEC高级调查员,负责监控北加州地区的市场异常活动。他面前的系统刚刚弹出一条警报:「标的:LEH(雷曼兄弟)。合约:2008年9月30日到期,行权价10美元看跌期权。异常:过去五个交易日,未平仓合约增加210%,成交量增加480%,隐含波动率从120%上升至180%。"
旁边还附有统计数据:这些期权的买家高度集中,前五大帐户买入量占总增量的85%
。
「这不是散户行为。」麦可对同事说,「散户不会买九个月後到期、行权价只有现价四分之一的看跌期权。这是专业机构在布局。」
同事凑过来看:「雷曼不是刚融了40亿吗?财报也显示盈利,为什麽有人这麽看空?」
「财报可以粉饰。」麦可调出雷曼的CDS数据,「但CDS市场不会撒谎。雷曼的信用违约互换价格还在650基点高位,意味着债券市场认为它有很大违约风险。」
他切换到一个内部资料库,输入几个查询条件:「查一下这些期权的大宗交易记录。
还有,调取最近一个月所有买入这些期权的帐户信息,重点看离岸帐户。」
系统开始运行。麦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经历过2001年安然丑闻的调查,知道这种模式....当聪明钱开始大规模押注某家公司崩溃时,通常不是空穴来风。
问题是:这是合法的市场判断,还是基於非公开信息的内幕交易?
如果是前者,SEC无权於涉。投资者有权看空任何公司。如果是後者....那就是重大案件。
「麦可,」同事递过来一份列印件,「雷曼的高管和董事持股变动记录。过去三个月,六名高管合计减持了价值约8000万美元的股票。减持时间集中在财报公布前。」
麦可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典型的内部人减持模式:在公司发布坏消息前,提前卖出股票。
但这是否违法?很难说。高管可以有很多理由减持....缴税,分散投资,个人消费。
除非能证明他们知道即将公布的财报会非常糟糕,否则很难指控内幕交易。
「把这些数据和期权活动时间线对比一下。」麦可指示,「看内部人减持和期权建仓是否存在时间关联。」
这可能需要时间。SEC的调查像冰川移动一样缓慢,而市场变化像闪电一样迅速。
但他有种预感:这次可能不一样。雷曼不是安然,它更大,更复杂,牵扯面更广。如果雷曼真的出事....
麦可不敢想下去。
他打开邮箱,开始起草一份内部备忘录,标题是:「关於雷曼兄弟异常期权交易的初步观察与建议」。
第一句话,他写了又删,最终定格在:「本办公室观察到雷曼兄弟特定到期日看跌期权活动显着异常,建议启动跨部门信息共享,并与纽约办公室协调潜在调查。」
点击发送时,他心里明白:这封信最多引发几次会议,不会立即有行动。SEC的官僚体系,对危机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但至少,他发出了警报。
下午两点,史丹福大学校园。
金融工程博士生秦静在图书馆的报刊区,看到了最新一期的金融时报。头版下方,有一篇专栏文章,标题很醒目:
【雷曼的韧性被市场低估】
作者:陈博士。史丹福大学金融学教授,秦静的导师秦静拿起报纸,走到靠窗的座位。阳光透过橡树叶洒在纸面上,但文章的内容却让她眉头越皱越紧。
「6
....当前市场对雷曼兄弟的悲观情绪,很大程度上是对贝尔斯登事件的过度外推。
然而雷曼与贝尔斯登在商业模式,资产结构,融资渠道上存在显着差异。」
「雷曼刚完成40亿美元融资,流动性缓冲充足。第一季度财报显示盈利,核心投行业务依然健康。管理层经验丰富,CE0富尔德曾带领公司度过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
」
「更重要的是,雷曼的资产中,商业地产抵押贷款仅占20%,且主要集中在优质地段。即使商业地产市场调整,对这些资产的影响也有限...」
文章最後得出结论:「基於我们的模型分析,雷曼在未来12个月内发生流动性危机的概率低於10%。当前股价已反映过度悲观预期,为长期投资者提供了难得的买入机会。」
秦静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她想起上周和陆辰的讨论,想起陆辰模型里那些关於商业地产口,CDS定价,回购105操作的数据。
「教授....」她轻声自语,「这次您可能错了。」
她知道陈博士是好意。作为学者,他相信模型,相信历史数据,相信这次不会不一样。但秦静从陆辰那里学到的是:当系统本身发生变化时,基於旧系统数据的模型会全部失效。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辰发条信息,但又停住了。说什麽呢?我导师的观点和你相反?
陆辰肯定早就知道了。
最终她只是把文章拍下来,发了过去,附言:「学术视角。」
几秒後,陆辰回覆:「已阅。模型没错,是输入数据错了。教授相信雷曼披露的数据,我怀疑那些数据本身是假的。」
秦静看着这条回复,忽然感到一种割裂感。一边是象牙塔里的理论模型,一边是现实市场的血雨腥风。而她,正站在中间。
她决定,今晚就去更新自己的模型。把陆辰提到的那些风险因子加进去:CDS利差,回购规模,内部人交易...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金融工程....不是建造漂亮的数学模型,是用模型去捕捉丑陋的现实。
傍晚六点,香港中环,某私人银行贵宾室。
陈志伟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英文合同。他今年六十岁,是粤剧界的老前辈,二十年前开始投资房产,攒下了数千万港币身家。
但他不懂英文。一个字母都不懂。
「陈生,不用担心,」私人银行经理李先生用流利的粤语解释,「这是标准模板合同。雷曼发行的迷你债券,年化收益率8.5%,保本保息。您看这里...
,他指着合同某一页的条款:「这里写明,如果雷曼破产,债券持有者有权优先获得偿付。雷曼是158年历史的大行,怎麽可能破产?」
陈志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只觉得头晕。他信任李先生,这个年轻人三年前帮他打理资产,每年都有稳定收益。
「真的....保本?」他问。
「白纸黑字写着。」李先生微笑,「而且这次额度有限,很多客户想买都买不到。您是VIP,我们才预留了500万港币的额度。」
500万港币。这是陈先生流动资产的四分之一。
「利息....怎麽算?」
「每季度派息一次。8.5%年化,500万本金,一年就是42.5万利息。比存银行好多了。」李先生递过一支笔,「在这里签字,还有这里,这里。」
陈先生接过笔,手有些抖。他想起年轻时在戏台上签字,那是戏约,签错了最多赔点钱。现在是真金白银。
「李经理,你确定没事?」
「陈生,我什麽时候骗过您?」李先生表情诚恳,「去年您买的那个结构性产品,不是也赚了钱吗?金融产品就是这样,看起来复杂,其实很安全。华尔街的大银行,比我们香港本地的银行还稳妥。」
陈先生看了看窗外的维港夜景。中环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滙丰银行大厦、中银大厦、国际金融中心....这些都是权力的象徵,稳定的象徵。
雷曼兄弟,应该也差不多吧?
他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中文名。
「好了。」李先生收起合同,笑容更加灿烂,「恭喜陈生,又做了一个明智的投资。
下季度派息时,我请您喝茶。」
陈先生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空。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刚签下的迷你债券,本质上是一种复杂衍生品:雷曼发行债券,用募集的资金去买高风险CDO,也就是担保债务凭证,然後用CDO的收益支付债券利息。如果CDO违约,债券价值归零。
而保本条款,有一个小小的前提:必须雷曼不破产。如果雷曼破产,债券持有者确实有权获得偿付,但破产公司哪来的钱偿付?
但这些细节,李先生没有解释。即使解释了,陈先生也听不懂。
金融世界的残酷之一,就是用复杂的合同,把风险转移给最看不懂合同的人。
晚上八点,帕罗奥图陆宅。
晚餐桌上,陆辰向父母汇报了今天的观察。
「期权市场异常,SEC可能已经开始关注。」他切着牛排说,「所以我暂停了所有新开仓。现在持仓已经足够,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什麽?」陈美玲问。
「等待雷曼的问题自己暴露。」陆辰说,「商业地产数据在下周公布,预计会很难看。然後六月发布第二季度财报,可能就要开始暴雷了。」
陆文涛想起德里克今天的表情。那个一向自信的同事,今天在茶水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手机屏幕。
「小辰,」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像德里克那样的人,会亏多少?」
陆辰想了想:「看他的仓位。如果他用的是闲钱,最多亏光本金。但如果他用了杠杆,或者借了钱,可能会负债。最坏的情况....破产。」
餐桌安静下来。
「我们要劝他割肉吗?」陈美玲轻声问。
「现在不能。」陆辰说,「现在去劝他卖出,他会恨我们。必须等他自己意识到错了,等亏到痛了,才会听劝。」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有更大的问题要面对。SEC如果调查,首先会查大额期权交易。我的仓位虽然分散,但如果他们深挖,会发现4900万份期权都指向同一个受益人。」
「那怎麽办?」陆文涛紧张起来。
「律师已经准备好了。」陆辰平静地说,「所有操作都有完整记录,证明决策基於公开信息。而且我们提前建立了信托防火墙,即使最坏情况,也不会影响家庭生活。」
他说得很轻松,但心里清楚:与监管机构的对抗,比与市场的对抗更复杂。市场只看对错,监管还要看政治,看舆论,看影响。
饭後,陆辰回到书房。他打开SEC的官方网站,查看最新的执法公告。又调出金融时报电子版,把陈博士的文章仔细读了一遍。
文章下面有读者评论。
大多数是赞同的。
「终於有理性声音了!」
「教授说得对,市场反应过度了。」
但也有少数质疑:「CDS价格怎麽解释?」
「教授持有雷曼股票吗?」
陆辰关掉页面。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四月的夜晚,空气中已有暖意,他心里却一片冷静。
期权市场的幽灵已经显形,SEC的探头已经转向,学术界的误判仍在继续...
所有这些,都是同一场大戏的不同幕次。
而他是唯一看过完整剧本的人。
手机震动,是黑隼资本理察·沃恩的加密信息:「SEC注意到异常活动了。」
陆辰回覆:「看到了。我暂停开空单,观察。」
沃恩:「明智。猎人在开枪前,要先确认周围有没有护林员。」
陆辰笑了笑。这个比喻很形象。
他调出自己的交易时间线,与SEC可能启动调查的时间线并排对比。从四月建仓,到九月期权到期,中间有五个月时间。SEC的调查流程,从启动到出结果,通常需要六个月以上。
时间差足够。
他又调出陈博士的文章,把其中几段关於商业地产风险可控的论述高亮标出。
这些文字,几个月後会被拿出来嘲笑。学术声誉会受损,学生会质疑,同僚会窃窃私语。
但这就是认知的代价。在金融市场,错误认知的代价是金钱。在学术界,错误认知的代价是声誉。
陆辰关掉所有屏幕,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夜色,沉默如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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