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舟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坤元发布会的全程。

    上班时间，他自然不敢太放肆，把屏幕调小放在角落里，随时留意经理那边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用代码编辑器界面把视频挡住。

    至于戴耳机，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哪个程序员工作的时候不带耳机？

    林一舟不是鼎盛员工，也没买鼎盛股票，顶多算个用户——还是因为公司用着鼎盛云。

    但林一舟是个AI的狂热布道者。

    别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学、要不要试，他已经一头扎进AI里了。

    他没人工智能学历背景，只是个普通后端开发工程师，却一直关注AI行业消息，自己抽空研究工具。

    御风一出来，他第一时间就注册了。

    这回鼎盛声势浩大地宣传首款通用大模型，林一舟自然要蹲直播。

    发布会效果确实惊艳，可他看过的发布会多了，对实际效果仍有疑虑。

    大厂发布会嘛，多少得吹一点。

    放出来的部分，不知有多少是提前设好的，甚至可能全是。

    发布会一结束，公测链接刚放出，林一舟就赶去注册了。

    工作内容肯定不能上传，他便拿几个在ChatGPT、水星上常用的场景试了试，没多久就被坤元折服了。

    坤元是真有东西！

    他很快忍不住上网分享。

    【@一叶扁舟：兄弟们别说，这次鼎盛真出息了，做出来的东西是真好用。#坤元发布】

    还附了几个实际使用例子。

    起初回复不多，很快热度就上来了。林一舟上次见到提示里99+，还是吐槽公司不让用御风那回。

    这回回复的人更多，他一个个都看不过来了。

    留言里越来越多人贴出用坤元问答的截图。

    问题五花八门：

    做电商运营的，把一段乱糟糟的活动复盘丢进去，坤元直接提炼出真正影响转化率的三个问题。

    做客服质检的，贴进一堆客户投诉记录，坤元没像其他模型那样总结情绪，而是直接指出售后流程哪个节点最可能造成二次投诉。

    还有人把自己写的网文丢进去，坤元也没像别的模型那样对作者猛吹彩虹屁，什么“鲁迅再世，海明威第二”，而是直接锐评：你这黄金三章不到位，回去好好想想，带给读者的爽点是什么？

    结论只有一个——坤元这模型也太聪明了。

    下班回家，林一舟又打开电脑，和坤元聊了几轮，很快撞上交谈上限，被限流了。

    API还没开放，否则正聊上头的林一舟，高低得充点钱用爽再说。

    躺到床上，林一舟还在琢磨鼎盛CEO那句话：“让AI听懂中国。”

    牛逼啊。

    带着这个念头，林一舟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手机闹钟响起，林一舟迷迷糊糊睁眼，拿起枕边手机刷朋友圈，很快被一篇文章吸引了目光。

    标题是《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卷？鼎盛坤元大模型连夜放出1.1版本》

    林一舟揉了揉眼睛。

    昨天开发布会、公测1.0，今天就更1.1？迭代也太快了！大厂都这么卷吗？

    一会儿到公司试试。

    他这么想着，又赖在床上刷了半小时手机。等第二个闹钟响过，才拖着疲惫身子起床，准备开启牛马的一天。

    拎着路上买的豆浆油条进公司，林一舟到工位一看，桌上已放着一份经理派下来的活。

    正在进行的项目因资源不足不得不延期，得写一份项目延期说明，同步给上下游组。

    这原本是经理的活，经理不干，甩给林一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

    还好有AI。

    林一舟打开坤元网页，果然见昨天的模型型号1.0已变成1.1。

    1.1自然比1.0好，他没多在意，直接把需求输进去。

    公司的代码不让上传到AI工具，让它帮我写个报告总可以吧？

    很快，坤元输出：

    「项目延期说明应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一、项目背景（对勾）

    介绍项目启动背景、建设目标和当前进展。

    二、延期原因（对勾）

    可以从需求变化、资源协调、技术难点、测试验证等方面进行说明。

    三、后续计划（对勾）

    明确下一阶段工作安排、责任人和时间节点。

    四、保障措施（对勾）

    加强项目管理，优化沟通机制，提升协同效率，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林一舟看完回答，一头雾水。

    啊不是，我用错模型了？这回答还不如ChatGPT呢？你这满屏emoji是怎么回事？我那个善解人意、足智多谋的坤元呢？我昨天那么大一个坤元呢？

    林一舟又换了几次提示词，甚至把昨天问过的问题原样再问一遍，输出和昨天比起来完全不一样。

    诶？昨天的使用记录也不见了。

    最后，林一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坤元1.1比1.0大幅降智了。

    差距太明显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野生AI社区交流群，里面已有人在讨论这事。

    【你们今天再试了吗？怎么感觉变蠢了？】

    【不是感觉，是真的变蠢了。】

    【坤元是不是换模型了？】

    【页面显示1.1了。】

    【不是吧，1.0才活了一晚上？】

    【我昨晚让它分析一个增长方案，它直接指出设计有漏洞；今天同样的问题，它给我贴了个万金油回复。】

    最后说话那人发了两张截图。

    昨天的坤元1.0看完一份团购增长方案，第一句话就是：

    【这份方案最大的问题不是增长手段不足，而是默认履约能力可以承受增长，这个前提不成立。增长越快，履约压力越大，用户体验越差，反而会加速流失。】

    今天再问同样的问题，坤元1.1答：

    【社区团购增长可以从用户拉新、活动运营、供应链优化、履约体验等多个方面展开，希望对您有所帮助！（笑脸）】

    群里有人开始疯狂翻历史记录。

    昨天用过坤元的人纷纷发出保存的对话截图。

    群里又讨论了几百楼，忽然一句话引起林一舟注意。

    【鼎盛是不是把发布会特供版下线了？】

    奇怪的是，微信上讨论这事的人很多，微博热搜榜上却没有；连昨天的热搜【#坤元发布】【#让AI听懂中国】都不见了。

    林一舟甚至觉得，自己昨天短暂出现了幻觉，幻想国产出了个好用的AI。

    坤元1.0从此成了互联网上流传的另一个都市传说。

    ……

    鼎盛大厦，吕云办公室。吕云坐在办公桌后，刘大海坐在对面椅子上，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昨晚，他被从家里紧急叫回实验室，从过去两三个月的模型里挑出一个“干净”、表现最好的，命名为坤元1.1，加班加点过了一遍基础测试，随后全网上线，替换掉坤元1.0。

    所谓“干净”，指还没用那批高质量标注的版本。

    虽然没人跟他明说，但刘大海大概猜到了：那批标注果然有问题，如今被爆出来，才需要这样紧急处理。

    这种事他以前也见过：几家大模型互相蒸馏，有时清洗不干净，会出现问A模型“你是谁”、它却答“我是B模型”的情况。每次出来，圈子里都会有一波舆论，大家也习惯了。

    但这批数据清洗时他仔细看过，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啊。

    “大海啊。”吕云开口，打断刘大海飘飞的思绪，“你来鼎盛有两年了？”

    “一年半了，吕总。”刘大海赶紧回神。

    吕云微微点头，露出一点笑：“不错。从你进来，乾元就交给你，坤元也是你主导。”

    刘大海额头开始冒汗。确实，鼎盛大模型研发的技术方向都是他定的；现在坤元大概出了事，刚做紧急处理，吕总这不会是要算总账吧？

    他想辩解，说早在发布前自己就提过不同意见，却被林绍峰堵了嘴。

    可他又怕这话说出口，反被当成狡辩。

    唉，刘大海连见郑晓波都紧张，今天见到传说中的吕总，心理压力实在有点大。

    吕云没让刘大海胡思乱想太久，很快进入正题：“大海啊，我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加点担子。”

    刘大海一愣：什么意思？

    “我自己想过了，大模型研究要成功，还是得由技术这边主导。研究院架构改一改，你的职级提一级，还叫首席科学家，但研究院由你来管。”

    刘大海反应了一下，喜悦还没涌上来，问出口的第一个问题却是：“那林总呢？”

    首席科学家管研究院，那原本管研究院的VP干什么？

    吕云也没想到刘大海问得这么直接，还是答道：“他会调到鼎盛云去，你们两个以后还要配合。”

    刘大海心里合计：鼎盛云本来不是张弛在管吗？那张弛呢？

    可这离他太远，他没再问。

    不管怎样，升职总是好事。

    刘大海开口感谢大老板赏识，吕云又问起几个技术问题。

    “现在这个版本，和当初发布会上差多少？”

    这是吕云最关心的问题。

    “意图理解，尤其中文环境下的意图理解，差距比较大，从九十多降到不到八十。”

    说到这个，刘大海其实最委屈。

    坤元系列所有模型都是他花很大心血一步步带出来的。发布会版本用那批“黄金标注”做后训练，中文语义理解能力提升了一大块。

    可坤元本身的知识、逻辑、数学能力，也处在闭源模型第一梯队。

    结果发布会上着重强调的语义理解能力、结合现实情境的能力，回退后全没了；现在他能看到的舆论都在说坤元变笨了。

    这还是被公关过的舆论，真让网友在网上放开了聊，坤元1.1不知会被骂成什么样。

    多他妈委屈啊！

    吕云听完，缓缓点头，又问：“想做出发布会上那个效果，你有方向了吗？”

    刘大海这次来了自信：“有的，吕总，有的。咱们已经验证过，标注做成什么标准，就能提升意图理解。接下来只要在这方面加大投入，组建高水准标注团队——不是普通标注员，而是文科高材生，学哲学的、心理学的、语言学的都行，花半年时间，我有信心做出发布会上那个水准。”

    这话才让吕云有点欣慰。

    能快人一步自然好；做不快，那就做得好吧。

    ……

    几天后，美国西海岸，Nexus AI办公室。

    CEO瑞恩再次把坤元1.1的实测报告看了一遍。

    这已经是第三份报告了。

    第一份来自产品团队，第二份来自研究团队，第三份来自外部社区数据汇总。

    三份报告的结论基本一致。

    坤元1.1综合能力不错，却远没有发布会表现出的压迫感。

    尤其中文复杂业务场景，它仍有优势，却不是不可追赶的优势。

    CTO约翰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神情明显放松。

    “所以，发布会那天他们展示的到底是什么？”瑞恩问。

    约翰摊手：“可能是特殊版本，可能过拟合了评测和演示场景，也可能上线后做了安全收缩。总之，现在能测到的版本，不值得我们改金星的发布节奏。”

    他当时就说过，估计是规则层调教出来的，不是模型原生能力。

    现在可以证实。

    市场负责人迈克尔也松了口气。

    前几天看完鼎盛发布会，他是真有点紧张。

    如果中国大厂真做出一个极懂中文业务场景的模型，再叠加鼎盛的渠道和客户资源，会对Nexus AI的海外扩张和中国市场判断形成很大压力；再加上增长势头正猛的御风和Kaiwu海外版，Nexus AI的处境会很危险。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那么可怕。

    中国互联网舆论已经替他们完成第一轮质疑。

    “刷分造假”这标签一旦贴上，想撕下来就很难。

    哪怕以后鼎盛真做出更好的模型，大家也会先问一句：这次是真的吗？

    瑞恩也轻轻出了口气。

    多一个竞争对手，他不怕；少一个又有什么不好？

    鼎盛的事过去，瑞恩又抬头问团队另一个问题。

    “源码科技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数据我们已经收集完，3月过完合同到期，就把他们的权限全封了。”

    ……

    坤元发布会后第二天，和鼎盛完成争议和解签约后，韩路一就不再关注鼎盛。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时间到了3月中旬，汤圆训练完成，分数测完，应用场景接入也测完，效果甚至比预期好不少。

    但部署到源智自己的机房这件事，仍在紧锣密鼓进行。

    所以韩路一没急着对外发布。

    以源码科技现在的用量，开物和御风加起来日活已过十万；等汤圆发布，网页端AI机器人势必还会带来一波新流量。

    可以说一发布就得面对流量压力。

    韩路一又不想把汤圆部署在任何云平台上，只能尽快把现有五百张卡和后续从鼎盛来的两千张卡利用起来。

    技术难度比之前想的还大一些。

    虽然只是用国产卡做推理，不涉及训练部分，但毕竟是第一家这么做的公司，全得摸着石头过河。

    再加上张家口那边量大了，还得专门组个运维团队。

    韩路一估计，去不去京城先不说，得先把分公司开到张家口。

    过完年后，张彪一直驻扎张家口忙机房的事。韩路一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把赵文渊也带上。

    安排行程后，刘彧给三人订了3月15号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