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敲了敲门,送进一杯黑咖啡、一杯红茶和一小杯牛奶,放在茶几上,随即退了出去。
顾司玥把奶加进咖啡,用茶匙搅了搅,推到韩路一面前,这才开口:
“法律最大的价值,并不体现在法庭上。”
不体现在法庭上,而体现在法庭之下——韩路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像刑法的目的并不是惩罚犯罪的人,而是警示潜在的犯罪者。
事情一旦闹到法庭上,就不可能再走到双赢的局面。
所以,他手里的证据,最大用处不在法庭,而在谈判桌。
韩路一的证据不只能证明鼎盛的AI训练数据并非通过合法途径获取;更重要的是,这些数据是鼎盛通过云平台偷走的。
“未经用户授权,鼎盛不得访问、复制、留存、使用用户在云平台上的非公开业务数据,不得将用户数据用于服务协议约定之外的任何目的。”
这是每个云平台都会提供的标准条款。可既然签了,就有法律效力。
而比法律层面更重要的,是公信力。
用用户的数据训练自己的AI,这件事能不能做?
从伦理和法律上说,不能。
那业内有没有人在做?
有的,还有不少。
远的不说,以在美国上市的通信软件Zoom为例:2023年3月,Zoom悄悄修改服务条款,加入使用客户视频和音频数据训练AI的内容,偷偷训练了5个月;8月被媒体曝光后引发大规模用户恐慌,半个月内股价跌了10%。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一旦鼎盛偷取源智数据这件事暴露出来,就会直接动摇鼎盛云的基本盘。鼎盛的AI业务现在还在烧钱,但云服务是真正在赚钱的,甚至在集团利润中占了大头。
数据丑闻对鼎盛多年积累的商誉将是毁灭性打击。
所有客户都会想:你违法获取了源智科技的数据,那我的数据呢?
这甚至会对整个云服务行业的信任基础造成影响。
鼎盛绝不可能甘心丢掉云服务这个现金牛。
有趣的是,这件事虽然从AI而起,可在韩路一掌握证据之后,战场反而转到了云服务和数据安全上。
想到这,韩路一缓缓开口:“这么看来,现在还不是和鼎盛摊牌的最好时机。”
顾司玥认同地点了点头:“对。鼎盛的发布会还在造势,这个时候通知他们,只是打草惊蛇,他们还有时间去做紧急行动方案。”
“不如等他们造势到最高潮的时候,烈火烹油,再让他们知道。那个时候,他们没有时间做预案,采取任何行动的成本都很高,这些都会成为我们谈判的筹码。”
三言两语之间,顾司玥和韩路一已经达成共识。
对源智来说,最好的行动不是去起诉鼎盛,而是把他们带到谈判桌上来。
现在的情况是,鼎盛自己走错了棋,还把自己放在了明处。
韩路一手里的、能证明鼎盛盗取私有数据的证据,就是一枚核弹。是不是要放出来,什么时候放出来,主动权都在韩路一手里。
而他要做的下一步,就是等待一个足够好的时机,让鼎盛知道这件事。
核弹在什么时候最有威慑力?
自然是还没爆炸的时候。
但也要做好随时能够引爆的准备。
韩路一看向顾司玥,说道:“具体怎么做,我想先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顾司玥合上桌上的文件夹。她脸上没有了笑意,眼中却像闪着兴奋的光。
“等到发布会之后再行动。”顾司玥说道。
韩路一看了她一眼。
顾司玥解释自己的判断:“现在发,是提醒他们。发布会之前,他们还有时间调整口径、暂停演示、替换模型版本,甚至把风险包装成内部测试问题。但如果等发布会结束再发,就不一样了。”
这个判断和韩路一的一致。他没说话,等顾司玥说下去。
顾司玥继续说道:“到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公开宣布坤元的能力,公开展示它的商业价值,公开接受媒体、客户和合作伙伴的背书。坤元就不再是一个还没落地的内部项目,而是鼎盛面向市场作出的正式承诺。”
她顿了顿,才说:“承诺越大,违背承诺的后果就越严重,函件的份量也就越重。”
说完了时机的判断,她开始阐述具体的函件内容。
“发布会之后,发一封律师函,正式警告对方:我方已知晓对方的侵权行为,并明确表示,我方数据仅用于自身模型的训练,不对对方开放使用授权。”
“同时在函中明确,我方已掌握对方侵权的切实证据。我们已通过技术水印、输出比对、数据分布特征等手段,确认对方已正式发布并对外宣传的坤元模型中,使用了源智科技的私有标注数据。”
顾司玥说到这里,顿了顿。
韩路一听她列举这些证据,心中一笑。这些证据自然都有,但最关键的一条她却没说——坤元会自己承认违规使用私有数据的事实。
这其实是一个经典的悖论:你要向人证明你有一件东西,却又不能让他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比如说,如果告诉鼎盛,我可以让坤元说出这句话,鼎盛干脆在模型调用层包一层服务,只要检测到“源智”两个字就拦截回复呢?
顾司玥之所以建议隐瞒不说,就是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只说其他证据,已经足够引起对方重视,也能避免透露杀手锏的风险。
但其实,韩路一又岂止在里面加入了这一条逻辑水印?鼎盛就算在回复之前再怎么拦截,只要不重新训练,都不可能把韩路一在数据中埋下的陷阱拦截完。
韩路一微微点头,示意顾司玥继续。
“第三,给侵权行为定性——”
顾司玥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这是整个律师函的核心。
“并非只是投资协议中的数据侵权,而是涉嫌违反云服务协议中的数据隔离和保密义务,涉嫌未经授权访问、复制、使用客户数据。”顾司玥说道。这才是能让鼎盛真正重视的东西:把对源智科技一家的侵权,扩展到对所有用户可能构成的侵权上。
如果是“鼎盛私自使用源智的数据”,那是两家之间的纠纷;但如果是“云服务商非许可占用客户数据”,就不仅仅是一个案子,受到影响的可能是所有企业客户、政府项目,以及所有正在谈的云服务大单。
“最后一件事,就是提出要求。”顾司玥说道,“立即停止坤元模型的进一步商用、对外测试、客户部署和合作签约流程;封存相关模型版本、训练日志、数据流转记录和云平台访问记录;书面说明坤元训练数据来源;并在二十四小时内安排具备决策权限的人与源智科技进行沟通。”
韩路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他们会愿意的。”顾司玥说。
韩路一微微一笑。
“发布会之前,他们还可以选择不发——”
“发布会之后,他们就只能选择怎么收场了。”
他看向顾司玥办公室的窗台。那上面,那盆绿萝正旺盛地生长着,叶子从窗台垂到了地面。
韩路一回想起最初找鼎盛谈算力投资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说过了:数据,那可是另外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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