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勃和王浩对视一眼，谁都不想先开口。

    张弛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追问：“怎么了？不顺利？”

    最终还是刘勃没顶住压力：“张总，不是很顺利。”

    张弛却没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发火，只接着问：“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吗？拿出来看看。”

    刘勃抬起头，看了张弛一眼。

    他本来已经做好张弛大发雷霆的准备了。

    刘勃是项目的临时负责人，对进度现状一清二楚。

    这毕竟是春节期间临时拉起的项目组：时间短、需求急、模型效果也不好。真要按张弛年前下的那道命令——“两周出成品”——现在这个进度肯定说不过去，怕是连一半都没有。

    “张总，整体还没到可发布状态。”刘勃硬着头皮又解释了一遍。

    “我知道。我问的是，能用的东西有什么。”张弛又看了刘勃一眼，眼神里有点诧异：这么简单的话，怎么听不懂。

    刘勃这才有点反应过来，把身子坐得更直，开始汇报。

    “前端框架已经起来了，企业工作台、项目列表、权限管理、审计日志这几块能跑。命令行工具还不稳定，但基础的代码读取、任务拆解和结果回填能跑通。”

    王浩在旁边赶紧接话：“我们产品侧把定位调整了一版。源码科技那个御风偏个人开发者，我们可以往企业合规和团队管理上发力。尤其是代码访问权限、操作记录审查、自定义模型地址，这些他们现在都没有。”

    张弛对这个答案明显更满意，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不是我年前和刘勃说的方向吗？你写PRD不感谢我的指导？

    张弛伸手，指了指刘勃的电脑。

    “行，Demo拿出来我看看。”

    刘勃没预料到这个展开，也没提前准备。好在这些天他全程跟着团队，对进度很清楚，电脑上就有最新版本。

    他很快打开电脑，运行了一下。

    很快，张弛就迎来了第一个惊喜。

    刘勃打开一个深蓝色调的工作台页面，左侧导航栏排着“项目列表”“成员管理”“权限策略”“操作审计”等几个快捷按钮。

    这些都是御风完全没有的东西。御风只有一个命令行工具，只能运行在终端里，交互方式是纯文字，状态栏也只显示本机智能体的状态。

    这个多用户管理界面，就是鼎盛这个智能体项目的差异点。

    张弛点点头，示意刘勃继续。

    刘勃接着操作了几分钟，演示了任务下发、模型调用、代码改动回填几个功能。演示的改动很简单，给一个代码组件改个颜色。

    但至少跑通了。

    王浩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这连PRD里写的一半水平也没有，开发水平也太差了。

    刘勃本人呢，比谁都清楚团队的实际情况。要让他自己说，这个半成品和御风的差距，就像猴子和人的差距一样大。

    而且，智能体的能力受限于模型，能同时开发调试的人也不多，加班的人力反而富余出来。他只好安排人去做一些前端UI、权限管理之类不核心的活。

    等刘勃把操作都做完，正要说话，张弛忽然指了指旁边一个按钮，问道：“这个能用吗？”

    按钮上写的是“操作审计”。

    “能的，张总。”刘勃点开那个按钮，“这是我刚才操作的记录。”

    屏幕上展现出刘勃刚才的所有操作记录，包括手动输入的文字指令、软件发送给模型的字段和收到的字段，很全面。再上面还有刘勃这个账号之前测试时的操作记录。

    这个监控功能一般是在产品核心功能完成之后才开发的。但刘勃手下人多，他把这活也派了；因为有成熟框架可用，开发得还挺快、挺完整。

    见张弛又要问新问题，刘勃开口总结：“张总，您也看到了，整体延迟还是很高。另外，意图理解也不太行；和大模型那边的交互是临时搭的，效果比起御风来差了一大截。”

    王浩赶紧在旁边接话：“大模型的差距太大了。乾元生产代码还可以，给它点复杂任务就抓瞎了。”

    模型是研究院提供的，人家不归张弛管，春节都放假去了。刘勃和王浩这几天联系不上人，都是带着手下啃文档干活。

    两人都觉得，赶工做出来的东西根本拿不出手。

    王浩现在只想赶紧把锅甩出去。

    张弛的语气却很放松：“做的不错。”

    他看着两个下属惊疑的样子，心情大好，决定给他们解解惑。

    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上的审计日志页面：“看见了没？这才是这套系统真正值钱的地方。御风的目标客户是程序员，他们最讨厌被监控，这玩意儿对他们就是负价值。”

    张弛换了个姿势：“但是有人很在乎。”

    “我们的客户里，有的是那种合规大于一切的。”张弛说到这儿，给王浩下了个新命令，“王浩，等上班了，你和销售那边同步一下，把目标客户清单整理出来。”

    “刘勃，回去把这个控制台界面再完善一下，要和鼎盛云现在的风格统一。这个改颜色的Demo还是太简单了，回去想想办法，做一个复杂一点儿的出来。年后我安排一场给郑总的演示。”

    刘勃和王浩出了会议室，都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们进来之前都以为自己会被大骂一顿，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过关了，心里甚至对张弛起了感激之情。

    张弛看着两人出去，心里暗暗思索：看来这团队啊，还是得逼一把，还是能逼出一些战斗力的。

    他本来就没想让手下两周把御风做出来，不现实。

    但提前不能说，目标得定高一点，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嘛。

    他之所以提前回来，就是为了给两个人指路。他们现在要是还在死磕御风那条路，他正好给他们换换思路。

    企业客户才是鼎盛的基本盘。

    说白了，他瞄准的根本就不是御风瞄准的市场。

    编程智能体这个领域太敏感了，是要把公司的代码库开放给你看的。就说源码科技自己的产品，BugKiller那么好用，做了这么久，不还都是些小企业在用？那些小企业几十个的订阅费，还不如鼎盛云上一个大客户的定制费用。

    合规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他瞄准的不是个人开发者，而是CTO、CEO们。

    能给那些C级别的人提供一个叙事，让他们能把“我们企业在用AI提升效率”这个故事讲通，这才是生财之道。

    C级别的人会自己去用编程工具吗？

    他们会在乎工具的使用体验吗？

    不，不会。

    他们在乎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合规。

    第二件，是能放到幻灯片里、放到月报年报里、拿到董事会上讲故事的数据——鼎盛可以给他们这些数据。

    所以说，一两个程序员的使用体验根本不重要。

    可惜，他这两个下属看不到这些，就算他提点过了也看不到。看来王浩能够把企业客户的需求拆出来，也只是凑巧了。

    当然，张弛并不指望刘勃和王浩一下子就能想明白。

    总监只需要负责把东西做出来就可以了。

    把东西变成公司愿意投资源的方向，那是他这个VP的工作。

    但张弛相信，郑晓波能懂；他拿出来的，就是郑晓波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儿，张弛拿出手机，给郑晓波发了一条消息。

    “郑总，再给您拜个晚年。

    自从您上次提点我AI新范式的事情之后，我就和研究院那边联系上了。鼎盛云内部也有个团队在专门研究这个方向。

    您上次发的那个御风发布会的视频，我仔细看了。御风这个工具能在网上引发这么大的讨论，更证明您在大方向上的敏锐，高瞻远瞩。

    还好我们的团队也做出了一些东西，现在还处在比较初步的阶段，主要是我们想要深入打磨一下对于企业客户的解决方案。

    年后我想约个时间，让团队当面给您汇报，您看哪天方便？”

    把这条长信息编辑完，张弛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保语气恰到好处，才发出去。

    他没打电话。纯拜年才打电话；要是聊工作，那就是过年给领导添堵了。

    他也没在信息里说一句假话。

    东西在做了，做得还比较初步，重心放在企业客户——这些都是真话。

    他只是没说，手底下两个团队几十个人在加班。

    他也没说，项目组是除夕才拉起来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长假就是这点儿好：放假的时候，时间像冻住了一样。你要是加班加点儿干点东西出来，别人只会以为你提前就做好了。

    张弛放下手机，推开会议室的门出去。

    站在走廊里，他看了看散落在不同工位上加班的员工们。

    有个年轻开发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张弛，立马坐直了，重新对着屏幕。

    张弛收回目光，转身上了电梯。

    舟车劳顿，他得回家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