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瑞恩嘴角浮起一丝嘲笑。这可是整个硅谷都在抢着研究的新范式，远在中国的一家小公司也想抢首发？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他先觉得莎拉多少有些大惊小怪——大半夜还给他发消息；转念又猜，她或许只是想证明自己晚上在加班。瑞恩也当过员工，对这些小心思再清楚不过。

    不过，页面既然已经打开，他也不介意花点时间看看：中国团队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离世界顶尖又差多远。

    瑞恩大致浏览了御风的产品落地页。翻译之后，上面写着自动任务拆解、自动生成代码、自动运行测试之类的功能。

    说实话，这些描述乏善可陈。硅谷跑在最前面的那几家都在研究，Nexus AI 自然也在其中。

    话都说得轻巧，难的是把东西做出来。真要做出这套能自主运行的工具，需要解决的工程问题、需要绕开的大模型能力边界，远不是几句产品介绍能搞定的。只有亲自下场做过的人，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页面上每一句都正确。可正因为太正确了，瑞恩反倒彻底看穿：这家中国公司在玩噱头。产品根本没做出来，先把行业里讨论出来的标准拿过来，包装一番，便宣称自己已经实现。

    瑞恩回忆起视频会议里侃侃而谈的韩路一。

    中国人，就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瑞恩耐着性子找到登录页，把工具下载下来。这个叫御风的工具暂时只支持命令行（CLI，Command Line Interface）这一种用法；启动后，要输入用户名和密码验证，才能开始使用。

    工具下载好，瑞恩拿自己电脑上的一个玩具项目做测试。

    这是一个用 Go 写的小型分布式调度器，半是手写，半是用水星模型生成的代码复制粘贴来的。代码质量不高，勉强能跑，前前后后也没花多少时间，不到一个星期。

    项目基本没有文档和注释，一般程序员来了，恐怕得懵上半天。

    正好，瑞恩心想，让我试试你的成色。

    他敲了一行英文，让御风给这个项目加一个功能：任务超时之后的级联取消。

    这个功能他之前想做却没做。它牵扯到好几个文件，还有几个 goroutine 的生命周期管理，更要兼容他之前写得乱七八糟的事件总线。

    项目写的时候就没好好组织规划，历史包袱不少；跑是能跑，真要改起来却很麻烦。

    Nexus AI 内部那个还在打磨的类似工具叫 Nexus Atlas（地图集）。瑞恩也会拿这个项目测试 Atlas，每次都被这些互相耦合的历史代码绊住。

    他想看看，御风在这段逻辑里会犯什么错。

    回车。

    终端开始滚动。

    可以看到，御风先扫描了一遍仓库结构。

    瑞恩挑了挑眉，心想，这步不算什么。

    接着，御风开始读代码，标出了几个它认为相关的文件。

    瑞恩往前凑了凑。

    不对。

    它怎么知道事件总线相关？瑞恩很确定，自己刚才输入的提示词里没有这层内容。

    更意外的是，御风很快略过了那几个名字里带“task”（任务）、“timeout”（超时）的文件，仿佛知道那里的逻辑与这次改动毫无关系。

    即使对人类程序员来说，那些也是新手最容易上钩的假相关文件。

    这个工具——它就像真的读懂了这个项目，明确地知道哪个模块是核心、哪段代码又是历史包袱。

    这感觉，就好像这程序本来就是它写的一样。

    瑞恩脸上的冷笑慢慢消失了。

    终端里的文字仍在持续输出。

    很快，御风给出第一版改动方案：建议先重构已有的旧代码，并梳理现存代码的运行逻辑，以指导重构。

    瑞恩看着眼前的屏幕。

    这正是他自己想到过、却因为懒得花时间重构而一直没做的方案。

    别慌，这只是个巧合。

    瑞恩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他坐在椅子上重新调整姿势，强迫自己给出一个合理解释：事件总线在这个项目里本来就是核心模块，体量最大，被扫描到也许只是概率问题；如果这个团队在扫描文件的逻辑上格外花了精力，做到这一步也并非不可能。或许，他们只是擅长干这个。

    这个解释站得住脚。

    瑞恩思考的时候，御风还在继续工作，已经动手写代码了。

    瑞恩把注意力拉回来，盯着终端，等着它在历史包袱的复杂代码里犯错。这里的逻辑耦合严重，Atlas 每次都在这里翻车。

    然而，御风没出一点错，耦合逻辑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它甚至在重构之前先补完了单元测试。

    旧代码被大刀阔斧地删除，新生成的代码结构清晰。

    御风又自动跑了一遍单元测试。

    全绿，一遍通过。

    瑞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呢？这个工具，比 Atlas 还要强？

    瑞恩不信邪地又打开 Atlas 测试库里的另一个例子。这是测试库里最恶心的一个，编号 case-42。

    到现在为止，Atlas 还没有一次能完整通过。

    瑞恩输入标准的测试提示词，等着看御风会在哪里跌倒。

    然而，五分钟之后，御风一遍通过测试。代码优雅，注释完整，看起来简直不像 AI 写出来的。

    瑞恩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现状。

    拿 Nexus Atlas 来比，让它从需求文档生成代码还可以；可每次在已有代码仓库里运行，都会出两类典型故障。

    一类是找不准上下文。给它一个修 bug 的任务，它能在十万行的文件夹里满世界乱找，把毫不相关的文件全翻出来塞进提示词，再生成一份看起来很专业、实际完全跑不起来的代码。

    另一类是碰巧找到了相关代码，也改不对。就算上下文给对了，模型也常常分不清哪段是要遵守的约束、哪段只是参考，结果很不稳定：有时能用，有时不能用。判断能不能用所花的精力，不比直接写少多少。

    这两类问题，Nexus 的研究和工程团队从八月卡到现在。准确率提升了不少，却完全没到可用的程度。

    而御风，这个新工具，至少在刚才那两个任务里，看起来把问题都漂亮地解决了。

    瑞恩觉得房间里有点儿热。他扯了扯衣领，低头看电脑上的时间：晚上十点三十七。

    瑞恩又看向莎拉的对话框。

    莎拉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十分钟之前。

    “中国的网络论坛上有一篇测评“御风”的文章，讨论量非常大，请看一下。【链接】”

    瑞恩顺着对话框往上看聊天记录。

    “刚才我和开发团队已经一起试用过了，完成度比我们的还要高不少！”

    ——这是莎拉刚才发来的话。瑞恩本来还觉得她大惊小怪，此刻这句话看起来却格外刺目。

    他没点开莎拉的链接，而是直接拿起手机，拨通莎拉的电话。

    “……呃，嗨？”接起电话的莎拉有点儿错愕。她虽然经常在晚上汇报工作，但老板很少会直接回复。在硅谷，即便是在创业公司，老板们仍试图维持表面上的“不鼓励加班”文化。

    “莎拉，现在就联系工程团队、研究团队负责人和市场负责人。半个小时以后——”瑞恩又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开线上会。约翰那边我来联系。”

    约翰·斯诺是 Nexus AI 的 CTO。

    “十一点？”莎拉在电话那头又确认了一遍，“今天？现在？十一点？晚上十一点？”

    这个电话的信息量显然有点儿大，冲击了她思考的回路。

    “是的。”瑞恩说，“确保所有负责人都上线。给他们发信息，打电话，或者直接去他们家敲门。总之，确保所有人都上线。”

    说完，瑞恩挂断电话。

    紧接着，他又联系约翰，把刚才测试的过程大致描述了一遍。

    约翰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我现在就过来。”

    约翰家和瑞恩家离得不远，开车只要五分钟。

    挂断电话，书房里安静下来。

    坐在办公桌前，瑞恩重新看向屏幕，点开莎拉发来的帖子。

    帖子是中文。瑞恩用翻译插件翻了页面，读起来还算通顺。

    老张在帖子里痛心疾首：御风重构他的支付模块时，自作主张删掉了他写的一段去重逻辑，没有任何提示。

    “它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潘多拉的魔盒”，“互联网的地基”……

    看完这篇文章，瑞恩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投向书房的窗户。

    “这个人什么都不懂。”瑞恩低声说了一句。

    老张以为自己在骂御风。

    但老张不知道，御风底下负责意图理解、任务编排和技术决策的，正是 Nexus 的大模型——水星模型。

    水星模型的决策风格就是这样：激进、自信，看见不符合规范的冗余代码就会“顺手改掉”，能删的部分绝不保留。

    这是瑞恩本人和研究团队特意选择的技术方向。如今大模型竞争已进入白热化，几家巨头市占率那么高，Nexus 作为一家创业公司，要怎么找到自己的定位？

    人狠话不多的技术精英，就是 Nexus 给水星模型选择的定位。

    老张那段去重逻辑被悄悄删掉，根本不是因为御风的“幻觉”，而是因为水星的“脾气”。

    这个老张，找错攻击对象了。

    御风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能找对上下文、识别历史包袱，并无需人工接管地完成整个任务——这些才是它作为工作流编排工具的核心价值。

    模型是可以换的。把激进的换成保守的，水星模型换成别家的模型，老张那段去重逻辑可能就保住了。

    但瑞恩现在最好奇的是：源码科技这个团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