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结束了短暂的交谈，韩路一便打算接着去忙工作。

    ——他还有很多苦力活要做。

    走出会议室时，韩路一又突然提了一句：“招人的事，你别有压力，不用消耗你的关系。”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现在 AI Infra 正是热门领域，能招到江松然一个人才，他已经很满意；他也知道源智科技现在不是什么知名大厂，担心江松然消耗自己的名声去招人，反倒拖累了他。

    江松然听了，眨眨眼，说：“我在几个群里说了一声，已经收了十几份简历了。”

    这其实是韩路一低估了江松然在行业里的号召力，也误判了当下的趋势。

    随着这几年 AI 底层公司的整合，越来越少应用公司选择自建 AI Infra，而是直接用几家大云服务商的解决方案。毕竟多数应用公司的 AI 场景，主要是接入大模型 API。

    底层大模型这条路的入门门槛又太高，敢往里投资的资本和创业者都不多。

    结果，前两年 AI Infra 爆火时涌进来不少相关人才，兜兜转转整合成几家巨头后，去处却非常有限：要么去几个云大厂，要么去头部大模型公司。

    这两类公司有个共同点：不愿投资国产算力替代方向。

    于是，不少想在国产卡适配上发展的人没了去处；在行业里提想法，还常被嘲笑不切实际。

    可江松然的名字一传出来，就像在这条赛道里扎下一根定海神针。许多投简历的人根本不在乎他在哪家公司，只想到他麾下把这件事往前推一推——他们也知道短时间做不出来，不过是想出一份力罢了。

    所以不少人给江松然发简历，并不是丢一份简历就完事。

    发来的信息里满是热情。

    “老江，没想到你也来这个赛道了！这样我就不孤单了！”

    “江神！你真的看好国产化吗？我们团队干了好久没什么进展，都快散了。”

    “真是国产训练栈？是训练？不是推理？”

    看着这些信息，江松然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心里感慨：原来各行各业都不缺这样的“傻人”——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们都在自己认准的方向上默默坚持。

    而几天前的自己，还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韩路一听了，沉默片刻，说：“既然这样，你也不用花时间筛选了，都推给我，到时候咱们一起研究。”

    江松然点点头，说：“好。”

    他跟在韩路一身后，望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多岁的老板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过时了。

    这些年轻人，可真厉害啊。

    坐下没多久，张彪便来到江松然的工位找他。

    抬头看见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一米八几、浑身肌肉的壮汉，江松然吓了一跳。等张彪自我介绍完，他才知道这竟是韩路一的助理。

    两人随即交谈起来。

    采购其实不一定非得飞现场，了解情况打个电话就够了。

    可电话江松然已经打过；五百张显卡不是小数目，张彪飞过去除了谈条款，还得验货、安排运输，并协调机房对接。

    江松然不清楚张彪的学历背景，怕他听不懂，特意把注意事项都交代了一遍，嘱咐他不懂就问。

    没想到张彪对数据中心这一块挺懂，对接、运输的各种细节都了解；江松然反倒没有国内实操经历，张彪说的细节更对得上。

    显卡这部分，张彪确实不懂，可他非常细心，江松然说的话都拿本子记下来。

    等江松然交代完，张彪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拉着江松然，把自己记下的内容换种说法对了一遍，确认理解无误。

    听江松然说完一堆技术要求，张彪低头翻翻本子，把前面密密麻麻的记录重新画了三个圈，抬头复述：“我到现场主要确认三件事：东西是不是真能跑、出了问题谁负责、坏了多久能换。”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如果对方说技术问题后面再沟通，我就让他们把能拍的现场、能给的测试报告、能写进合同的响应时间都先拿出来，不能只听口头保证。”

    江松然一愣，说：“对。”

    这个助理的实操经验很丰富。

    说实话，这番表现让江松然刮目相看——这份认真、这套做事方法，在他十几年的工作生涯里也不多见。

    怪不得能当韩总的助理。江松然感慨，源智科技卧虎藏龙，自己真没来错地方。

    ……

    张彪飞鹏城的第二天，郑晓波办公室里，林绍文拿着一份报告站在他面前。

    “郑总，查清楚了，江松然签的是源智科技，这周一已经入职。”林绍文说。

    “源智科技？”郑晓波问。

    “哦，就是韩路一——做开物的那个韩路一，他的公司。”林绍文解释。郑晓波事务繁忙，忘了也正常；要不是看过调查结果，他也不知道韩路一是谁。“源智科技还和我们签了合作协议，用公司股份换鼎盛云的算力，现在正在我们这儿跑大模型训练呢。”

    郑晓波点点头。公司的名字他记不得。

    但韩路一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

    吕云特意关注过此人，他不会忘。

    韩路一手里有优质标注数据来源，对坤元训练可能有帮助；当初就是他让程远去处理这事。

    想到这里，郑晓波微微皱眉：程远到现在还没汇报，也不知道数据拿得怎么样，得抽时间过问一下。

    坤元训练现在是全公司的工作重心，他不希望出一点纰漏。

    江松然去了韩路一的公司，这倒出乎他意料——两个在他看来完全不相干的人，竟凑到了一起。

    “韩路一不是已经换来了鼎盛云的算力，他招这个江松然干什么？”郑晓波有些好奇。

    他和林绍文说话随意些；若当着其他下属，这个问题他不会问——至少不会这么问。

    “我这儿还有个消息——不在报告里。”林绍文说，“听说江松然最近在招人，想做 AI Infra；韩路一的公司还准备采购一批国产显卡。”

    郑晓波冷笑：“异想天开，鼎盛都没干成的事，他想干？”

    他又想起那天饭局上的张总。张总业绩压力太大，直接在酒桌上就想谈采购，而他们还是国内做显卡的头部厂家，可见这行现在有多难。

    主要问题就是做不出来。

    鼎盛都做不出来，别家更做不出来。

    林绍文又说道：“那家源智科技和鼎盛换过股权后，又融资了一次，拿了贺云深和京城一家电力背景投资公司的钱。”

    郑晓波这才恍然：这是政策性采购。

    所谓政策性采购，是为完成某些合规指标而做的采购，目的未必是使用，也可能是融资合同里的某个条款。鼎盛也有类似行为，鼎盛云的数据中心里就有几百个机柜、上万张国产显卡。

    ——只是没人用。

    郑晓波在心里把对韩路一的评价调高了一点儿。

    能拿到电力背景的投资，还知道相应做政策性采购，这年轻人的眼光可以，也算长袖善舞。

    听说他以前还是从鼎盛出去的，可惜了。

    如果接下来有机会，可以亲自看一看，把他的公司收购了，让他回鼎盛上班。

    这不比他在外面瞎折腾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