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渊回头看了看江松然的表情，心里暗爽。

    天天看别人装逼，今天也让我装一回。

    他表面云淡风轻，说了一句：“是源码科技自己开发的，现在还在内测，估计很快要推向市场了。”

    江松然半天没说话，良久才又开口：“你们……咱们自己做的？”

    赵文渊看江松然的心理承受能力还可以，就继续往下说：“是的。最早的灵感来自源码的一款产品——开物。它本来面向没有技术背景的用户，后面是自研的代码大模型；用户完全不用懂代码，也不用介入运行，用中文就能迭代。”

    赵文渊观察了一下江松然的反应，觉得他应该已经知道开物了。

    “源码的姜总把这个思路应用到开发流程里，做了这个智能体工具。”赵文渊说完，忽然问，“你刚才在下面见过姜总了吗？”

    江松然摇了摇头。他刚才和沈丛云直接上来了，没机会接触源码科技那边的员工。

    不过他心里清楚：能主导这种级别的项目，姜总一定是源码科技的核心人物。他暗暗期待一睹其风采。

    “有机会介绍你认识，你会喜欢她的。”赵文渊说完，顺势把话题拉回工作。

    “总之，我们的流程就是这样：把算子适配和迭代分到每个组员手里；谁进度卡住了，再一起讨论解决方案。”

    江松然点了点头，怪不得刚才看到的工作模式是那样。有这样的工具，确实不奇怪。

    这么看下来，这工具大大节省了写实现代码和实际测试的时间；但它不是什么黑科技，更不是什么黑魔法。

    能解决的问题照样能解决，只是更快；不能解决的问题，靠这工具依然没辙。

    对真正懂原理的人，它省下的时间最多，帮助也最大。

    反过来，对那些本就一知半解的人，有了这工具用处也不大——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能完成十个算子的适配，这支技术团队的实力还是相当强的。

    他相信，凭自己的技术能力和经验，再配合这套工具和这样的团队，把国产显卡的全链路适配做出来，并非没有可能。

    江松然暗自点头，随后指着屏幕上的结果开口：“这个算子暂时不用做到百分之八十。”

    赵文渊一愣，问道：“为什么？”

    “因为现在缺的不是这个算子的单点性能。”江松然指了指屏幕，“它能跑，功能正确，性能有67%。如果目标是发论文，当然该把它调到80%以上；但如果目标是三月初跑通第一批国产卡集群，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继续死磕这个点。”

    赵文渊神色认真起来：“那应该做什么？”

    “跑端到端。”

    江松然点开屏幕上的几个文件夹：“把已经达标的算子拉出来，先组一条最小链路。模型可以小，分片可以小，数据可以用假的；但链路必须完整，端到端调试必须跑通。”

    他边说边在白板上写：模型加载、前向、反向、梯度同步、优化器更新、检查点备份、恢复。

    七个步骤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这几年他做的事全在这条链上，相关知识以及实践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早已烂熟于心。刚才写流程图，最花时间的反而是把这些词的英文一一对应成中文。

    流程图写完，江松然开口：“三月初虽然只跑推理，但训练才是大头，端到端必须现在就摸清；不然到时候再补，就来不及了。咱们现在用的“算子打靶法”是对的，可既然时间紧、任务重，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有大局观，从宏观上把优先级调好。”

    他边说边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点：“否则，每个人都在优化自己手里的算子；等最后拼起来，真正的瓶颈才会冒出来——到那时就晚了。”

    赵文渊盯着白板，陷入沉思。

    江松然是对的。

    迄今为止，他带团队做的都是“点”上的工作，一个算子一个算子地推进。

    这当然必要——没有那些必须的点，就不可能连成线。

    可系统训练不只需要点；要想连线时不出错，现在就得开始连了。

    赵文渊算是见识到江松然的厉害了：入职第一天上午，项目进度都没看全，他就把当前路线最大的隐患指了出来。

    赵文渊转过椅子，面对江松然：“江博士，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江松然理了理思路，回答：“如果第一阶段的目标只是跑推理，就没必要追求N卡80%的效率，反正也用不满；优先把必要的算子做完、跑通。我刚看了一下，除了十个已经标绿的，还有二十三个过了60%的线。”

    说到这儿，江松然低头看了眼屏幕，自己纠正：“二十四个，加起来三十四个。”

    他坐回椅子，往屏幕前挪了挪，开始在表格里圈算子。

    “反向、优化器更新、梯度同步这几类先往后排：三月初的推理用不到，等四月调训练时再回来做。”

    赵文渊点头。这几类在表里占了不少，确实都是训练才用得到，先放一放完全合理。

    “再看推理路径。”江松然把光标移到表格前半段，“矩阵乘、LayerNorm、softmax、激活这几类已经标绿。注意力相关的算子在哪？”

    赵文渊往下翻了翻，指着一项：“标准Attention，61%。Flash-Attention那一版还没排上。”

    “Flash不用，先用标准的，能跑就行。”江松然问，“KV-cache的读写呢？”

    “这里，64%。”

    “够了。”江松然往后靠了靠，“再加一个采样、一个RMSNorm。这两个简单，融不融合都行，先有了再说。我数一下啊。”

    他在表里点了点，停在最后：“差两个。”

    赵文渊愣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把所有算子都做到80%，卡住的地方直接呼叫随身老爷爷韩路一；按现在的速度，可能要做到二月底，到时候再做端到端。

    可现在被江松然这么一拆——

    只差两个了。

    “你这……”赵文渊一时不知怎么接话，“这两个我让组里今天就开。”

    “不急。”江松然摆摆手，“先用现成脚手架把已经达标的三十四个串起来，跑一遍空载，把链路打通；这两个等做好再补进去。到时候哪儿不对，一目了然。”

    赵文渊点头，起身去喊人。

    一边走，他一边又有点懊恼：今天又装逼失败了。

    ——这是哪儿来的神仙啊。

    赵文渊把组员都叫过来交代任务：今天就开始搭脚手架，用最小模型拉一条链路，在8卡环境下跑一圈。

    周围工程师都是一愣：“今天？”

    江松然在旁边补了一句：“跑的时候把Profiler打开。不要只看最后成败；每一步的耗时、等待时间、内存拷贝、通信比例，这些数据都有价值。”

    众人还不认识江松然，都看向赵文渊。赵文渊点头，大家才散开。

    赵文渊转身对江松然说：“江博士，谢谢你。这个点我确实没想到，还好你现在指出来了。”

    江松然脸上毫无骄色：“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咱们推进得太快了。”

    赵文渊不解：“太快了？”

    江松然问：“你知道我们当年做TPU时，花了多久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吗？”

    赵文渊递话：“多久？”

    “三年。”江松然说，“你们现在才做多久？最多半年吧？”

    赵文渊已经没兴趣纠正这个了——这点小逼不装也罢。

    江松然接着说：“正常来说，一个团队还卡在第一个SDPA的时候，不需要想这么远。咱们现在的问题是：已经把最难启动的部分打穿了，所以系统性问题提前暴露了——”

    “这是好事。”

    说完，江松然又打开赵文渊电脑上那几个效率已超过80%的算子文件夹：“这些实现是你把关的吧？这得对底层有很深的理解才做得出来。不管有没有智能体这种工具，这份理解都做不了假。”

    江松然比赵文渊年长几岁，也管过几十号人。他说这番话，是怕刚才的举动在下属面前伤了赵文渊的权威，想鼓励他一下，修补关系，防患于未然——毕竟两人将来大概率要共事很久。

    没想到赵文渊听完，脸上又露出那种不自在的神色。纠结片刻，他才开口：“其实，这些不是我写的。”

    江松然好奇：“那是谁写的？”

    “是韩总写的。”赵文渊说着，看了眼电梯方向。最近韩路一上班后都会直接来十三楼报到；今天听说京城有人过来——国网投资的尽职调查团队，黄宇带队，需要韩路一去对接，所以到现在还没来。

    “韩总？”江松然今天已经惊讶太多次，这会儿都有点惊讶不出来了，“哪些是他写的？”

    赵文渊已经麻木了：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全是。”

    “全是？”江松然强提一口气，又被惊到了。他回想了一下韩路一——那天在医院见到的年轻人。两人只见过一面，他当时还以为对方是HR。江松然本来完全不考虑再加入创业公司，可韩路一说话像有魔力，能直击他内心深处的需求；聊了短短几十分钟，他就被说服了。

    从那之后，他觉得韩路一是个有天赋的管理者，自己来这儿能把技术发挥出来；没想到今天才知道，韩路一本人的技术也这么强。

    “韩总——”江松然犹豫了一下，八卦道，“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博士？”

    “交大本科。”赵文渊现在心情很复杂：自己的逼没装成，倒替韩总装了一个，心里还莫名有点爽。

    这话说完，两人都陷入沉默，随后默契地结束了话题。

    江松然回到新工位，设置好电脑，环顾四周——还是乱糟糟的。

    他忽然想起沈丛云说过，源智科技已经融过资。好奇心起，他打开电脑，在飞书里搜了一下，果然有相关公告。

    《源智科技完成4.5亿人民币A轮融资，加速国产算力基础设施研发》

    4.5亿融资，估值30亿人民币。

    江松然面露古怪。他原以为自己是为了家庭，才拒绝其他几家大厂的Offer，降薪加入源智科技；没想到除了200万现金，那2%的期权现在就值六千万——比鼎盛和昆仑给的多了一大截。

    接下来，江松然都有点心神不宁。

    他不缺钱，可这么多钱、这份信任，让他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终于等到韩路一发来飞书私信：“江博士，入职第一天还适应吗？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事走不开，没能第一时间欢迎你加盟。有问题可以咨询@赵文渊，他对这块最熟悉。”

    江松然犹豫片刻，还是回复：“韩总，我一切顺利，谢谢关心。期权奖励实在丰厚，再次感谢。”

    “期权在劳动合同上已经写明了吧？江博士对差旅条款还有额外要求吗？”

    江松然心想：是写了，但我没想到那不是纸钱啊。

    他还没回复，韩路一又发来一条：“我相信你能对得起这个价格。这不是工资，而是合伙人的证明。期待和你的合作。”

    江松然沉默了一会儿，打出回复：“韩总，我也期待着和您的合作。”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韩路一又起了新话头：“刚才我听@赵文渊说了，你已经把训练链路大概理清。这个工作量靠现有团队肯定不够，我这边会继续招人；但这个领域太窄，普通招聘效率太低。”

    江松然明白了：“你想让我推荐些人？”

    “你手底下的职位，如果有合适的人，可以推过来见见。”

    “好的。”江松然回复。

    随后他关掉飞书，打开一个很久没说话的微信群。

    【AI Infra交流群】是个500人的大群，天南海北的人都有：有美国的，也有国内的；有在Meta、亚马逊这种大厂的，也有在创业公司的，还有一些是国内大厂的技术负责人。

    唯一的共同点：都做这一行。

    江松然想了想，没有用源智科技的名义发消息——源智科技现在声名不显，发出去反而会让潜在应聘者有顾虑。

    他只以个人名义发了一条：“我回国了，现在在一家创业公司带Infra团队，方向是做国产AI加速卡的大模型训练栈。团队招人，方向包括训练系统、分布式调度、通信、容错、AI Infra工程化。有兴趣可以私信我。”

    消息发出没多久，许久没人说话的群活了过来。

    “江神，你也回国了？”

    “江神，你看好国产算力替代这个方向吗？”

    “我前两天看了一篇论文，non-CUDA attention的，好像是一个国内团队写的？有人关注吗？”

    “国产卡？训练？现在还有人幻想这个呢？”——看到这条，江松然嘴角微微上扬。放在一周前，他自己也是这个反应；可现在，他只觉得对方是井底之蛙。

    “我有个师弟刚从新加坡回来，做调度，要不要推给你？”

    江松然知道自己在AI Infra这个领域的地位。这样一条消息发出去，来投简历的人不会少。

    接下来几天，得花时间好好挑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