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然不太确定，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找错了人。

    “你好，请问是江松然博士吗？”

    年轻人停在他面前两米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给他留出拒绝的距离。

    “我就是，请问你是……？”

    “韩路一，源智科技。”年轻人伸出手，“打扰了。”

    江松然和他握了一下手，力道适中，不紧不松。

    源智科技，他隐约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韩——先生。”江松然斟酌了一下，该怎么称呼眼前的年轻人。

    他回国的消息这两个月越传越广，找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他最近索性拒接所有陌生电话，推荐工作的邮件也基本不看了。

    到江松然这个级别和履历，已经不是他找工作，而是工作找他了。他不可能每条信息都回，忙不过来；猎头和大厂HR也都理解。

    但被人找上门还是头一遭，他好奇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江松然直接问了。

    韩路一指着医院大门说：“你没有设置朋友圈权限，照片里的床单上印了这家医院的名字。”

    江松然回想，自己EMO时拍过病床发朋友圈，但床单上有什么字……完全想不起来了。

    能从这种细节追到医院，这人挺用心。

    江松然明白对方来意，也不打算纠缠，直接拒绝：“韩先生，不好意思，最近找我的人比较多，我暂时没有——”

    话说到一半，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江松然看了眼来电显示，犹豫片刻，对韩路一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韩路一点了点头：“您请。”

    说完，他自觉走到大楼外，倒也不怕江松然突然跑了。

    “江博士你好，我是鼎盛云计算事业群的VP，张弛。”电话那头语气还算客气，语速却快，透着着急，“我们公司的人力已经和你交流过了，我这边还需要对你再进行一下简单的面试。”

    这大厂味儿扑面而来，江松然懒得纠正他，面试就面试吧。

    “你在之前那家公司做的集群，最大规模跑到多少卡？”

    “两千。”江松然说的是事实：他做的是异构芯片的两千卡，难度比纯N卡万卡只高不低。

    “两千。”张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出点儿轻蔑，“我们这边的规划是万卡，明年Q2之前在乌兰察布落地。你觉得从两千到一万，核心瓶颈在哪？”

    这问题倒不错，江松然在心里评价。

    他简短作答：大规模显卡集群的管理，无非三方面——通信拓扑、故障恢复、功耗管理。

    张弛没追问细节，直接跳到下一个话题：“行，技术上没问题。职位是首席架构师，IC线，向CTO汇报。团队方面会从我这边调人配合你。我比较关心的是到岗时间，我们Q2之前要在乌兰察布把新集群立起来，倒推的话二月底之前人得到位。”

    所谓IC，即独立贡献者（Individual Contributor），走技术路线，级别高，却不管人。

    江松然沉默片刻。和HR聊时他已提过，但对方不知是不在意还是没传达到，他只能再说一次。

    “关于工作地点，我现在情况比较特殊，我父亲在住院，我不想去外地。”

    “是这样的，江博士。”张弛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长期来看肯定是在总部工作，但是机房在乌兰察布，前期需要两头跑，搭建阶段在乌兰察布会多一些。”

    “张总，我再说一遍，我走不开。”江松然的声音里已压着怒火。

    “我了解我了解，等你父亲出院了之后再动身也可以。”

    “不是出院就能走的。”江松然声音压得更低，“出院之后还需要长期照护。我说的不想去外地，不是一两个月，可能是未来几年都是如此。”

    “江博士，我理解你的情况。”张弛语气收敛了一点，下一句却又放了出来，“但是这个岗位的性质你也清楚，集群搭建不是远程就能盯好的事。你不到现场，下面的人怎么推进？”

    江松然没说话，怕一开口就要骂人。

    “我这个人比较直，我就直说了，”张弛继续说道，“这个位置鼎盛内部不是没人能做，我们是觉得你的经验更合适才走的外招，但项目的时间可不等人。”

    江松然静静听着，手紧紧攥着手机。

    张弛似乎意识到刚才的话硬了些，放缓语气：“这样吧，待遇你可以参考一下，年包大概在四百到五百个之间，具体的HR会跟你谈。你好好考虑一下，尽快给我个回复。”

    江松然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挂断电话，他才发觉自己刚才憋得有点儿喘。

    在原地喘匀了气，他才往外走。

    韩路一站在楼外，见他出来，迎上前，神情亲切自然。

    “您好，聊完了？”

    “聊完了。”刚被打断的拒绝，加上那个脑残电话，反倒让江松然想听听韩路一要说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住院部外有个小花园，摆着几张长椅。

    冬天室外没什么人，江松然指着一张长椅：“去那儿说。”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韩路一从双肩包拿出电脑。

    他打开电脑，对江松然说：“我的来意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想邀请您加盟源智科技。在您答复之前，我想先给您看点儿东西。”

    说完，韩路一打开一个代码仓库页面，看样子是自托管的。

    江松然觉得这页面有点儿眼熟。

    等韩路一打开其中一个名为SDPA（scaled dot product attention）的文件夹，江松然意识到，这不就是他刚看的那篇论文吗？

    Wenyuan Zhao，Source Intelligence AI。

    怪不得觉得耳熟，原来就是源智科技。

    江松然不由得生出好感：这是个干实事的团队。

    可他又觉得更不相关：自己的领域明明是大规模集群管理，偏工程向；源智科技若做硬件适配，找自己干什么？

    “这位Wenyuan Zhao是？”江松然问道。

    “他是我们的首席科学家。”韩路一出声，“您可以看看我们的成果。”

    江松然把目光移回屏幕，这才注意到仓库里还有别的文件夹。

    SDPA、LayerNorm、RMSNorm、Softmax、GELU、SiLU、Rotary Embedding、FlashAttention、AdamW、All-Reduce。

    一共十个文件夹，各对应一个算子的完整实现。

    江松然的手指不自觉点向触控板，又停住——这不是他的电脑。

    “您可以自己看。”韩路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江松然这才开始翻看。

    他先点开SDPA文件夹，和论文里的实现对照，确认是同一套代码。

    随后翻看别的算子实现。

    看了两个之后，他皱起眉头。

    “这些跑过benchmark吗？”

    韩路一说：“是的，每一个算子都有对应的性能测试，和N卡cuDNN的基准线对比，最低的80%，最高的91%，README里都有完整数据。”

    江松然没想到能从HR嘴里听到这么专业的回答，心里对这个年轻人更认可了几分。就算是死记硬背，也说明至少在公司产品上花过足够精力。

    他打开README查看，确实都有对应数据，可信度又高了些。

    “多卡通信验证了吗？”

    “现在只跑过4卡和8卡，All-Reduce也是我们自己写的新实现。”

    这么小的范围，上大规模还有挑战啊，江松然心想。

    他又看提交记录：最早的在上个月，最新的在今天早晨。

    这十个算子是一个月写出来的？

    不，还不到一个月。

    江松然震惊地抬头看向韩路一，随即又否定了自己。

    不，不可能，或许是把别处的成果迁移过来，时间戳不准。

    他在硅谷那家公司做过类似的事：五人的小组，一个算子平均要打磨两到三周，那还只是微调，不是重写。

    “你们有多大的团队？”江松然问道。

    “十几个人。”韩路一说，“再加一个AI。”

    听到这个回答，江松然陷入久久的沉默。

    “源智科技，是吧？想让我做什么？”

    韩路一合上电脑，娓娓道来：“我们的初步计划是在张家口建设一个训练和推理集群，全部用国产卡来搭建，现在正在做全栈适配。赵文渊博士是技术负责人，但是他没有基础设施的工程经验，所以我们想要一个做过大规模集群部署的人，您是我们能找到最合适的人了。”

    江松然暗暗点头：全部用国产卡搭推理集群，看现在的工作进度，一两年之内确实有可能做到；这方面比他有经验的人不多，算是找对人了。

    但是要在张家口，那你们可找错人了。

    “你们现在有多少张卡了？”

    “首批计划是购入五百张，先租三十二台机柜，三月初上线。”

    三十二台机柜，在他待过的地方算小的；可在国产卡上从零搭训练栈，三十二台已足够让人头秃。

    江松然摇了摇头，还是准备拒绝，却听韩路一说：“江博士，如果你是担心需要差旅的问题，和照顾家人的需求有所冲突，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个职位没有任何强制的差旅需求。”

    “什么？”江松然下意识问了一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路一看向他，江松然只觉得对方眼神发亮。

    “您看，所有工作都可以远程完成。到时候集群现场有专门的运维团队，有任何需要看的东西，我们用视频来看，这样您不用离开海城也可以。”

    江松然没说话。

    做基础设施的人不去机房，这在行业里几乎不可能。机柜布局、走线、散热种种细节，屏幕上看和现场看完全是两回事。

    “你能确定吗？”

    韩路一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当然能确定。您的经验和判断力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这些不需要你站在机房里才能发挥。张家口那边有全职运维团队，现场巡检、硬件排障都是他们的活。您负责的是架构设计和技术决策，这些在屏幕前就能做。”

    江松然想说这样效率会很低。

    但他没有说出口。

    这确实是他最看重的；他还没问出口，对方就替他想到了，江松然还觉出几分额外的关心。

    “那待遇呢？”江松然问道。

    “薪资方面，说实话，我们是早期公司，现金部分能给到两百万年薪。”韩路一顿了顿，“我们还会提供可观的股权激励——具体数字可以详谈，但方向上，我希望您是以合伙人的身份，而不是打工人的身份加入。”

    两百万，江松然心里算了算，大概是他在硅谷收入的三分之一。

    但“合伙人”三个字还是打动他的。

    江松然现在十分确定，面前的年轻人是HR。

    是个非常优秀的HR：不只是把工作当职业，还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奋斗，不然说不出这种话。

    “我还有一个条件。”江松然说。

    “您说。”

    “我父亲什么时候需要我，我就什么时候停下来，工作进度服从这个前提。”江松然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儿过分，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他确实需要这个。

    “好的。”韩路一答应得十分爽快。

    江松然有点儿懵了。

    年轻人，你就这么答应了？

    他收回刚才的夸奖：这HR还是有点儿不靠谱。

    “要不……你还是请示一下上级？”江松然提醒道。

    “不用了。”韩路一笑了笑，“抱歉，刚才忘了介绍职位——我是源智科技的创始人，韩路一。”

    江松然瞪大了眼睛：“韩——韩总……”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来缓解尴尬。

    韩路一倒不尴尬，又伸手和江松然握了握：“江博士，欢迎您的加盟！”

    这时，江松然的电话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鹏城的那个HR。

    “不好意思，对，我这边已经接了别家的Offer了，谢谢……不用不用，不是薪资方面的问题，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