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姜亦心皱着眉，盯着那两个数字。

    “小姜，”苏念念说，“你刚才看的合并数，本质上只是一个代理指标。”

    “代理指标？”姜亦心抬头看苏念念。

    苏念念见她没懂，接着问：“假如你是源码的CEO，最关心的开发团队指标会是什么？”

    姜亦心想了想，试探道：“产出吧？产品提升了多少？”

    “对。管理者真正想衡量的是团队产出了多少价值，可价值不好量化，就只能找一个代理指标，比如代码量、合并数。”苏念念说。

    随后她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问题：“互联网公司不是工厂，程序员也不是流水线工人，可这个流程，其实很像在管一条生产流水线。我问你，合并数作为代理指标，局限在哪儿？”

    姜亦心转头看屏幕：“局限是——合并数只能看到出口，没看入口。”

    她指着屏幕上比基准线高出十倍的待评审合并数量：“如果把代码从生产、评审到合并的整个流程看成流水线，写代码是第一环，同事评审是第二环，合并是第三环。我们一直盯着第三环之后的产出，却没关注前面的环节。”

    苏念念点头：“现在的状况是，最终产出涨了一些，从9涨到23，但中间环节大量积压：代码评审这里，从20到了200多。”

    姜亦心恍然大悟：“智能体的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好得多！它让写代码变快了，可评审还是人工，反而拖慢了整体产量！”

    苏念念说：“对，瓶颈转移了。”

    姜亦心还在琢磨这四个字，苏念念敲了敲桌面：“好了，问题既然分析出来了，回去先设计应对方案，写好发给我。然后，帮我把陈总叫过来。”

    “老陈？”姜亦心往外看了看，“他状态不太好。苏总，您不是要批评他吧？我觉得也不能全怪他。”

    苏念念哭笑不得：不是昨天才吵完架吗，怎么又轮到你当好人了。

    她摆摆手纠正：“叫陈总，公司大了，这点还是要注意。刚才的问题还得你们俩配合解决，我和他也聊聊。”

    姜亦心站起来往外走。

    苏念念突然又叫住她：“对了，小姜，推荐你一本书，叫《凤凰项目》（The Phoenix Project），是本小说。里面讲的问题和这个挺像，有空读一下。”

    姜亦心脸上一苦：苏总，又推书啊，我已经读不过来啦。

    她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苏念念把椅子转过去，看向窗外。外面的天空有点儿阴。

    她轻轻出了一口气。

    随后她转向屏幕，飞书界面正开在桌面上。

    置顶联系人：韩路一。

    他的头像上挂着“外出”的标识。

    苏念念盯着那头像看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苏总，您叫我？”

    是陈建业的声音。

    “陈总，请进。”苏念念说。

    陈建业开门进来，坐到苏念念对面的椅子上。

    苏念念没立刻说话，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陈建业愣了一下。

    这不是苏念念平时的风格。

    她一般会直入主题。

    “今天早上在做什么？”苏念念问。

    “……在做代码评审。”陈建业回答。

    “是评审，还是重写？”

    这话说得有点儿重。陈建业的表情没变，脸色却有点儿红。

    “一开始还在看，看着看着就动手改了。”

    “为什么呢？”苏念念问。

    陈建业的手在苏念念看不见的角度搓了搓大腿。

    “因为写得不好。功能没问题，但风格和现在的代码库不一样，命名不统一，注释也不规范，以后维护起来会有困难。”

    苏念念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一共花了多少时间？”

    “大概……两个小时。”

    “嗯，待评审的代码合并请求积压了，你注意到了吧？”苏念念换了个方向。

    “……注意到了。”陈建业的脸色更红了。

    苏念念也注意到了他的脸色，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本来这些事应该由韩总来和你谈。”她说，“但现在你向我汇报了，我觉得应该和你聊聊。你觉得，作为管理者，最重要的技能是什么？”

    陈建业沉默了。

    他在鼎盛的时候，做梦都想转管理，结果直到被优化也没转成。

    来到源码之后，他还想转。

    全公司除了韩总，就属他的技术最好——他觉得怎么也该是他了。

    但是没有。他当了资深专家，title给了，却不管人。

    私底下他找韩总聊过——怎么才能“升职”。

    韩总跟他说，转管理只是一个不同的岗位，不是升职。

    韩总还说，如果他想做管理岗，需要“放手”。

    陈建业抬起头，迎上苏念念的目光。

    “……是放手。”

    听到这个回答，苏念念明显一愣。

    这个回答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是对的。

    她调整了一下，决定接着陈建业的回答往下走。

    “你说得对。”苏念念说，“管理者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把精力花在建立流程、标准和团队上，然后把事情放手给团队去做，这就是合格的管理者了。”

    陈建业思考起苏念念的话来。

    “你觉得，代码合并请求为什么会积压？”苏念念问道。

    “……因为写代码的速度提升了，评审代码的速度没有跟上。”陈建业自己已经感觉到问题了，所以他才熬夜去审阅代码。

    可这种效率提升，不是他靠花更多时间就能跟上的。

    “可是AI写的代码确实是不好维护。”

    陈建业的脸色涨得更红了，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

    苏念念看着他，开口道：“陈总——老陈，这不是AI的问题。”

    陈建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为苏念念叫他来，就是来让他“拥抱AI”。

    他也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如何反驳的腹稿。

    但苏念念说“不是AI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苏念念接着说：“环境改变的时候，原有流程不再适应新环境，我们就要设计新的流程——”

    “AI是新的，但变化不是新的。”

    听完这句话，陈建业靠到身后的椅背上。

    他回想起这两天看着积压的代码合并请求、审阅代码的深夜，可积压不仅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时的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在拼命维护质量。

    但他努力错了方向。

    管理者的职责不是亲力亲为，是建立正确的流程。

    AI是新的，但他面对的挑战不是新的。

    “苏总，我明白了。”

    “嗯。”苏念念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重新设计整个代码评审的流程，确保在质量和产出速度之间找到一个平衡。”陈建业说。他的脸色没有刚才那么红了，声音里也多出一些笃定。

    苏念念脸上露出笑容。

    “好。刚才我让姜总先设计应对方案，你们回去对一下；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开发一个内部工具来加快评审流程。”

    陈建业站起来，向苏念念告辞。

    苏念念又叫住了他：“我刚才给姜总推荐了本书，给你也推荐一本吧。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的《格鲁夫给经理人的第一课》（High Output Management），你有空可以看一下。”

    陈建业点了点头：“谢谢苏总。”

    ……

    韩路一听苏念念讲完，脸上露出笑容。

    “苏总，绝了。我觉得你比我适合当CEO。”

    苏念念没理他的打趣，问道：“今天有什么新进展？什么时候回来啊？”

    韩路一想了想，没有把陆正平今天说的话告诉苏念念。

    把公司搬到京城，她大概不会支持。

    或者说，她会支持，但不会高兴。

    让他自己再考虑考虑吧。

    挂断和苏念念的视频电话后，韩路一给顾司玥发了条信息。

    “司玥，你在酒店吗？有个事想和你聊聊。”

    “什么事？”顾司玥回得很快。

    “见面说吧。”韩路一打字，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吃饭了吗？可以在附近一起吃个饭。”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大概几十秒，新消息弹了出来。

    “大堂见。”

    韩路一从床上跳起来，拿上房卡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