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资本，限制了AI能够打开的可能性。”韩路一开口道。

    这个问题，他确实想了很久，尚未彻底想透，却已有所收获。

    “为什么AI能做这么多事，人却没有觉得更轻松？”韩路一语气里带着一点嘲讽，“因为AI节省下来的每一秒，都会被新的工作填满。”

    “资本天然要榨取最后一分利润。AI这样突破性的工具，不过是让这种榨取更顺手、更彻底。”

    他想起在鼎盛熬夜工作的许多个晚上。

    “等到这种方式榨取的利润见顶，资本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那些低性价比的劳动力，只为更高的利润。”

    他想起自己，想起陈建业、梁巍、李文，也想起许多被优化掉的、勤勤恳恳的打工人。

    “但因为我刚才说的资源限制，只有大资本才进得了这场竞争。”

    他又想起了鼎盛。

    “所以从诞生到现在，AI已经完全成了替资本剥削普通人的工具。”

    “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韩路一把这一大段话一口气说完，随即去看陆正平的反应。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正从韩路一眼前隐去。

    【陆正平｜53岁｜战略新兴产业引导基金·副总经理】

    【情绪：欣赏】

    【隐藏情绪：激动】

    【性格特质：理想主义者】

    【信仰：马克思主义】

    陆正平面色平静，微微带笑，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样的时代，哪个商人不把赚钱当作最高理想？

    一个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想法，已殊为不易。

    更关键的是，他选择在陆正平面前说出来。

    陆正平是什么身份？不管管的是哪路资金、哪只基金，本质仍是投资人。

    什么样的创业者会当着投资人的面说：“这个世界错了，资本错了，赚钱错了。”

    上一轮交谈，已让他看出韩路一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韩路一把战略和生意看得这么清楚，对世界的看法却又如此理想主义。

    陆正平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微微点头，问韩路一：“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韩路一迎上陆正平的目光。

    “我创办源码科技，宗旨如此；创办源智科技，宗旨也是如此，就八个字——”

    “以人为本，科技平权。”

    韩路一接着说：“我从已经稳定盈利的企业中抽身，去做一般人根本不敢想的大模型，就是因为看到——”

    “AI竞争，已经成为科技霸权。”

    听到这里，陆正平眼神微动。

    科技霸权。

    这个词，他在会上听过，也在会上讲过；唯独在今天的对谈里，它有了独特的生命力。

    陆正平对韩路一点了点头，说：“小韩，很好，你的想法很好。”

    韩路一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陆总过奖了，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陆正平微微一笑：“这种想法，最好永远都不要成熟。”

    陆正平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不过，小韩啊，今天找你来，除了听听你的想法，也要跟你说几句实话。”

    韩路一坐直身子：“您说。”

    “我们这个基金，最小的单笔投资是5个亿。”陆正平看着他，“投的都是已有成熟产品、有规模化收入的企业。你现在的阶段，说实话，我想投也投不了。”

    韩路一点头，并不意外——下午来之前，贺云深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这个阶段，陆正平不可能投资源智。

    但韩路一不是轻易放弃的性格，还是开口问：“您现在投不了，以后会不会考虑？”

    陆正平笑了：这个小子，可真对他口味。

    “你这个问法，算是问对了！”

    陆正平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蓝色文件夹翻了翻，在其中一页停住，目光上下扫过，随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

    “小韩，跟你说个事。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京城出了一批AI相关产业政策：注册在京城的AI企业，政府提供算力补贴、人才引进、税收优惠，力度都不小。”陆正平在办公桌前转过身，面对韩路一。

    韩路一听到“注册在京城”这几个字，对陆正平接下来要说什么已有了猜测。

    “你的源智现在注册在海城吧？”

    “是的。”韩路一回答。

    “有没有考虑把公司迁过来？”陆正平的语气很诚恳。

    韩路一没有急着回答。

    搬公司不是小事：源码在海城，团队在海城，顾司玥和苏念念也都在海城。

    源智虽是新注册的公司，可一旦迁到京城，管理上一南一北，他自己也得两头跑。

    不过他也清楚，陆正平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话。

    “陆总，我得认真考虑。”韩路一说，“不过想先了解一下，具体有哪些政策？”

    陆正平点头，没有正面回答：“回头让小王把相关文件整理一份给你，你自己看看。”

    他刚才翻的那份不是公开文件，不能给韩路一看。

    总之，方向指到了，细节再自己研究研究。

    两人又聊了几句，陆正平抬手看表。

    韩路一知道，自己差不多该走了。

    他起身道：“陆总，感谢您今天抽时间，我收获很大。”

    陆正平也起身，把他送到门口，却没开门，而是转身看着他。

    “你不是说想建数据中心吗？”陆正平看着他，“张家口那边我认识几个朋友。等你想清楚，我帮你牵个线。”

    韩路一心里一动。

    陆正平这个级别，他说的“认识几个朋友”，和一般人说的“认识几个朋友”，分量完全不一样。

    “谢谢陆总。”韩路一说。

    陆正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路很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