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鼎盛大厦三十三层，战略投资部，程远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正开着一个幻灯片演示。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调查证据：工商局查到的公开信息截图，招聘平台空白的搜索结果，还有一些源码科技在职员工在社交媒体上的公开发帖。

    有人正在汇报。

    “工商这边，源码科技从A轮融资之后，没有任何变更记录。”

    “招聘方向，各个平台和渠道我们都筛过了。源码科技最近六个月发布的所有职位里，没有一个跟数据标注沾边，一个都没有。”

    “源码科技模型团队负责人赵文渊，个人领英最后一次更新是十月二号，内容只是换了个头像。”

    “最后，对外合作披露、媒体报道这些，能查到的我们都查了，没有找到源码科技和任何数据服务供应商签过对外可查的合同。”

    程远脸上浮出一阵笑。

    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什么都没查到，你还给我做了个幻灯片？”

    这话是对吴有天说的。

    吴有天是鼎盛商务情报部经理。

    他自己也觉得委屈：两天前突然接到副总裁的紧急任务，去调查一家名叫源码科技的初创企业。这家企业最近做得风生水起，在AI赛道也算有名，可查来查去，相关的都是他们做代码模型的消息；领导却指明要查和通用大模型相关的，尤其是数据标注相关的内容。

    结果什么都没查到。但这两天加班加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幻灯片里虽然没有有用信息，至少能证明兄弟们把时间花进去了。

    除了吴有天，桌子一边还坐着两个人。

    靠外的一个，是外部调查机构的对接人，姓周；最里面那个，是吴有天手下的一个小主管，姓陈，年纪最轻，已经吓得不太在状态了。

    程远转向旁边的周总。

    虽然是乙方，毕竟不是自己的直属手下，程远的态度稍微好一些。

    “周总，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周总翻开文件夹。

    “程总，外包的数据标注这一块，我们是国内顶尖的渠道。我们能接触到的资源，这两天都已经查过了。”

    “国内这边，澜舟、格灵、星环、Scale AI国内分公司、数据堂、寻它众测，我们全部确认过，没有任何一家接过源码的单。”

    “海外的那些，Scale AI美国、Labelbox、Snorkel、Surge AI，我们走了行业里的关系，对面都给了准信儿，没有合作记录。”

    “独立标注承包人——说实话，这个圈子不大，全国能干的也没几个，我们也都问过了，没人接过这种活。”

    周总翻到下一页。

    “按贵司提供的信息，一条标注的价值至少不低于五十美金，一万条就是五十万美金。五十万美金的标注订单，不太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程远坐在办公桌后，觉得头一阵阵发晕。

    缓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周总。”

    “程总，您说。”周总回道。

    “你跟我说。”程远的声音向上提了一些，明显有些不满，“你们花了两天时间，把整个行业各个企业问了一圈儿，结果就是告诉我，他的数据不是从任何一家买的。那我倒是想问问，你觉得他的数据能是从哪儿来的？”

    “程总，这个我确实有些个人见解。”周总的声音不卑不亢，“源码科技作为行业里走在最前面的一批AI初创，他们的拳头产品——开物AI应用平台——用户量接近百万。这个量级的用户，他们一定积攒了大量行为数据，有内部的数据分析和标注团队，不是非常正常吗？”

    “他们那数据，和做通用大模型的、和做意图理解的标注数据，那能一样吗？”程远说着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

    周总微微一笑，并不退缩：“我们和贵司合作很久了，相信贵司的商业判断。我只是好奇，贵司怎么就知道，他们在意图理解方面有数据积累呢？”

    听到这儿，程远不说话了。

    他虽然情绪激动，脑子毕竟还清醒。有些事情不能让外部的人知道——甚至不能全让下面的人知道。

    要是都知道了，还要他干什么？

    “既然这样，那就谢谢周总了。资料我们留下，内部再讨论一下。”

    程远这是很不客气地送客了。周总也不在意，站起身告辞。

    鼎盛这单生意是个急单，预付款，钱都收了，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等到外部调查机构的周总出了门，程远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他没再和吴有天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最后一个年轻人。

    “小陈是吧？你……在源码有朋友？”

    主管小陈不敢抬头，目光大概落在程远胸口那块：“程总，我有个同学，在源码科技做开发。”

    “那你说说吧，有什么消息？”

    “我没直接问数据的事，吴经理指示我尽量保密。”小陈说道，“我就是问了问他们最近的项目。他说公司在做代码模型，他知道，团队和他不在一层楼；但他没听说有别的模型项目，也没有做数据标注的同事。”

    吴有天见机插话：“程总，通过猎头，我们也搞到了一份源码科技的组织架构图，里头没有数据团队的编制，一个标注岗都没有。离职员工里——找到一个实习生，也说不知道。”

    “不知道？”程远声音不快地问，“不知道什么？鼎盛有什么项目你都知道吗？”

    吴有天不敢再说话了。

    “你，”程远转向主管小陈，“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确实还有。我那个朋友，工位离老板办公室很近。他说他们老板最近早晨进办公室，晚上才出来，以前会参加的各种会议现在都不参加了，好像特别忙。有几天午饭都是外卖员送到门口，他自己出来拿的。”

    “你想说什么？他自己在标数据？”程远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

    说一千道一万，不管数据标注在模型训练里起多么重要的作用，它在AI行业里都是一个低端的活儿。一个CEO亲自做数据标注，而且标了一万条，这确实荒诞得像笑话。

    “你们，两天过去，就给我这么个结果？”

    没有人说话。

    “砰！”程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什么都没查到，然后你们告诉我，是他自己标的。”

    “你们当我是傻逼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正在考试的考场。

    刚才两个人就不敢回话，现在更不敢了。

    程远喊完还不解气。他抓起桌上放着的文件，攥成一团，转身朝身后那面白墙砸了过去。纸团撞在墙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弹回地上，又滚了一段，停在桌子脚边。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程远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出去。”

    程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全出去。”

    吴有天先起身，陈主管跟在最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把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只剩下程远一个人。

    他没坐下，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拉开椅子。

    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程远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

    难道，供应商真的不存在？

    那他训练模型的数据，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想起小陈那段话。

    韩路一天天在办公室，从早做到晚，不出来开会，也不出来吃饭。

    难道，他真的在里面做标注？

    那么多数据，都是他一个人标的？

    越想越不可能。

    这时，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郑晓波的秘书发来的信息：

    “郑总让我问一下，周三上午的复盘会，您能带个结论上来吗？”

    程远看着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手里没有结论。

    他唯一能交上去的，就是刚才吴有天给的那份幻灯片，结论是——根本就没有数据供应商。

    程远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把刚才揉成一团的纸捡了起来。

    他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标题：《与源码科技的算力合作意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