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开车行驶在浦东大道上。

    苏念念和韩路一坐在后排，没多闲话。韩路一先掏出手机，把李婷转来的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发件人是Nexus AI的CEO瑞恩·米勒。

    Nexus AI是硅谷近两年最热门、估值蹿升最快的AI创业公司，外界甚至把它视作OpenAI的挑战者。

    可这样一家走在世界前沿的AI公司，CEO为什么会亲自给源码科技的官方邮箱写信？

    韩路一带着疑问往下看。邮件全文五六百词，不算长，他不翻译也读得懂。

    开头特意附了Nexus AI的公司介绍，大概是怕韩路一不了解这家公司。

    Nexus AI今年刚完成B轮融资，领投方是硅谷顶级风投Foundry Capital，研究团队四十多人，核心成员来自OpenAI、DeepMind和Meta的AI实验室。

    韩路一边读边想：这不就是陆明洲说的那种典型模型公司？全明星阵容，风投组团往里砸钱，公司赚不赚钱，反倒没人关心。

    这样的公司来找源码干嘛？

    答案在邮件后半段。

    瑞恩说，硅谷几家顶级模型公司最近都在讨论一个新方向：让AI不再只是回答问题的辅助工具，而成为能独立完成任务的自主执行体。

    他用的词是Autonomous Workflow。韩路一试着译作“自动化工作流”——总之，用户只需告诉AI想要什么结果，不必说明怎么做，AI便能自己交出成品。

    这番话倒与韩路一自己的思考不谋而合。

    眼下人机互动仍是传统的一来一回；模型能力越来越强，人和AI到底该以什么方式交互，他最近一直在想。

    只是瑞恩描述的仍只是一个方向，具体怎么落地，还太遥远、太模糊。

    韩路一继续往下看，瑞恩终于提到源码科技。

    他说，Nexus AI团队研究过开物的产品逻辑，认为其中有几处颇具突破性，最重要的是反馈闭环。用瑞恩邮件里的话说，这叫remarkably complete loop experience——惊人完整的闭环体验。

    因此他写这封邮件，主要想看看两家能否合作：源码科技提供产品逻辑，Nexus AI提供业内一流的自研通用模型，共同探索自动化工作流这一新范式。

    邮件末尾附了预约链接，希望和韩路一开个视频会议，谈谈合作可能。

    邮件里自然少不了客气话，什么惊人的进度、有挑战的市场、互惠互利共同进步之类。韩路一扫过便没在意，真正吸引他的只有瑞恩所说的交互新范式。

    现在的AI像一本互动百科全书，有问题都能问它。

    可问出答案之后，具体怎么做，仍得由你完成。

    但在瑞恩的描述里，AI除了是百科全书，还能当助手，甚至当下属。给AI下命令，可以像给下属下命令一样，直接说：“这个幻灯片我明天早晨九点之前要用。”第二天就能拿到做好的幻灯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得问AI某种动画特效怎么实现、哪些设计风格适合演讲场景。

    只是瑞恩没在邮件里说：这个新范式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是产品逻辑吗？不是。真要把它做成，最重要的是有一个足够聪明的模型。

    这个模型得理解自然语言，能就达成目标所需的条件进行推理，甚至能规划任务、自主执行。

    什么样的模型才能做到？放眼行业，大概也只有OpenAI敢说自己接近这种能力吧。

    没想到Nexus AI对自家模型自信到这种程度。

    韩路一暗想，源码这边就差得远了。虽然已有天工大模型，甚至逼近鼎盛砸下大量资源堆出来的乾元大模型，但天工归根结底是代码模型，写代码行，做任务——尤其是复杂任务——差距还大。

    这封邮件来得真是时候，把韩路一原本就犹豫的心又狠狠推向自研模型那边两步。

    看完，他转向旁边的苏念念：“念念，你也看看。”

    苏念念回头，见韩路一递来手机，便伸手接过。

    “是什么？”

    “Nexus AI发来的，就是GAIS开场演示的那家硅谷公司，演示完全场鼓掌，记得吗？”

    “我可没鼓掌。我觉得他们的完成度不如开物。”苏念念撇了撇嘴。

    “是，我也这么觉得。”韩路一笑了笑，“不过他们好像并不主做应用，模型才是强项。你先看邮件吧。”

    苏念念接过手机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傲慢？”苏念念道。

    “你看，邮件里一多半在说Nexus AI，聊开物只占一小半，讲的还是开物产品逻辑和用户体验闭环做得好、能和他们的模型结合。源码科技的代码生成模型，提都没提。”

    韩路一听得明白：对方的意思很明显，开物拿得出手的只有产品逻辑而已。

    “海外那些公司不都这样吗？”韩路一说。

    苏念念把手机递回去，问：“他说的那个东西，你觉得靠谱吗？”

    这一问，韩路一叹了口气。

    “靠谱，这才是我最怕的。”

    苏念念也沉默了。

    瑞恩在邮件里说，这是硅谷最近都在讨论的事。Nexus AI肯定想做，其他公司也不可能不做。

    对眼下正高速增长的开物来说，这绝不是好事。

    “从产品形态上说，我也觉得它有潜力。你想想，OpenAI开创的聊天模式，用户增长已经见顶；说到底，聊天这种产品形态有天花板，人不可能一天跟AI聊八个小时。”

    “是啊，这个方向一定有人做，也一定做得出来，到那个时候——”

    韩路一话没说完，苏念念已听懂。

    到那时，又是一轮洗牌，只是不知道源码科技会站在哪个位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念念问。

    “先约个时间，听听他想说什么吧。”韩路一说。

    苏念念眨了眨眼。

    “和这个瑞恩？和美西开会，大概是我们这边的上午。你觉得还有谁要参会？”

    “只有你和我，先不用让更多人知道。”

    只有你和我，这句话让苏念念神情恍惚了一下；但她清楚，这里头没有旖旎意味，只是商业决断。

    这时车速已经慢下来，缓缓停在路边，滑动门自动打开。

    “韩总，苏总，到了。”张彪说。

    车门一开，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人顿时精神一振。

    韩路一笑了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豪气。

    不愧是硅谷，走在了前面；可你们未必能一直走在前面。

    两人下车，望见不远处饭店的招牌，门口还立着一张鱼头陷在火焰中的海报，上面几行大字十分醒目：剁椒鱼头，老坛剁椒，活鱼现杀。

    两人朝预订好的包间走去，隔得老远就听见里头的笑闹声，姜亦心的声音最好认。

    包间门开着一道缝，韩路一好奇心起，做手势拦住正要推门的苏念念，探头往里看。

    只见姜亦心坐在主位，左右两边都空着，她正意气风发地跟同事开玩笑：“一会儿韩总和苏总坐我两边，他们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韩路一笑了声，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