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弟弟林镇,林翊脸上的沉稳终于绷不住了。
那表情很微妙,像一个长期替弟弟收拾烂摊子的兄长,在听见某个熟悉名字之后,身体本能地疲惫了一瞬。
林川眉头一挑:“他又跑哪去了?”
林翊无奈道:“二弟今日天刚亮便出了府,与岳举约好了去城外军营,说是要看新式火铳操演,还说羽林卫那边新到了几样军械,若去晚了便摸不到了。”
林川:“……”
很好,一个想去国子监,一个想钻军营。
同一个爹,最后养出了两个完全相反的品种。
关键是,老二林镇今年才十一岁,就整天舞枪弄刀的,林川心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举是岳冲的儿子,比林镇还小一岁,两人从小混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岳举从小就喜欢跟在林镇屁股后面跑。
林镇胆子大点子多精力旺盛,幼时翻墙爬树下河,再大一点开始偷摸骑马,研究刀剑。
现在更进一步,已经开始往军营里钻了,属于成长路线十分清晰。
林川甚至怀疑,再放任两年,这小子能不能自己给自己弄支亲兵出来。
“老二性子跳脱胆大妄为,素来不安分,平日里在府中胡闹也就罢了,有他母亲护着,为父替他兜着,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如今不同了,陛下钦点镇儿入宫给皇太孙做伴读,身在中枢眼近天颜,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容不得半分胡闹。”
林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伴读二字,听起来似乎只是陪着皇太孙读书,可真正放在皇宫之中,意义却远没有这般简单。
皇太孙朱瞻基,那是永乐帝亲自册立的储君之储。
两年前,朱棣正式册立朱瞻基为皇太孙。
太子朱高炽在东宫多年,自然清楚储君二字看似尊荣,实则脚下皆是薄冰。
宫中、朝堂、宗室、勋贵,无数双眼睛盯着,走错一步,都可能引来无尽风波。
所以这些年,朱高炽也在有意无意地替儿子铺路。
让林川的次子林镇入宫伴读,便是其中一步。
林家是正儿八经的勋贵重臣之家,林川在朝中根基深厚,又与天家亲近。
若林镇自幼便陪伴朱瞻基读书习武,两人结下少年情谊,将来无论对朱瞻基还是对东宫而言,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得直白一点,这就是提前给下一代储君找个可靠的自己人。
当然,这种话大家心里清楚便好,真要拿到明面上说,那便多少有些不体面了。
至于永乐帝朱棣,对此同样乐见其成。
一方面,他认可太子的安排。
另一方面,林镇毕竟与他有甥舅之亲,让外甥入宫伴在皇太孙身边,既是给林家恩典,也是给那孩子一个前程。
怎么算都不亏。
唯一的问题是,那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当事人,似乎并不怎么让人放心。
林川想到这里,越说越觉得头疼:“你身为长兄,平日多替我管束提点,盯着他的性子,莫让他肆意妄为,闯出弥天大祸。”
林翊闻言,垂手恭敬道:“父亲放心,孩儿平日一定多加规劝。”
林川微微点头,心中稍安:“嗯,有你多带带他,为父便放心了。”
父子二人言语从容思虑周全,满心以为只需严加管教,便能压住少年顽性,殊不知老二已然冷不丁的惹出了祸事。
......
羽林卫校场。
空地开阔,旌旗迎风,远处不时响起火铳轰鸣。
校场一侧,十一岁的林镇正双手持铳,脚下微分,腰背挺直。
少年穿着一身利落短打,袖口束紧,腰间系着护腕,身形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筋骨紧实,非寻常勋贵人家养出来的娇弱公子。
他微微沉腰,将铳口抬起,瞄准扣动。
砰!
火光一闪,远处木靶轻轻震动。
林镇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只熟练地放低铳口,重新装填,动作一气呵成。
这些年,大明火器革新得极快。
从前军中所用的火绳枪,装药繁琐点火麻烦,遇上风雨更让人头疼。
真正到了战场上,士卒既要顾着火药,又要顾着火绳,还得防着自己手忙脚乱之下把东西点着。
而如今,大明军中早已逐渐淘汰旧式火绳枪,换装更为先进的新式燧发火铳,同时又配上了纸壳定装弹药。
火药和弹丸提前分装妥当,临阵装填时只需取出定装弹,咬开纸壳,装药填弹,整个流程比过去利索了何止一筹。
步骤少了,差错自然也跟着少了。
射速、安全性与实战能力,有着质的飞跃,对同时期的别国火铳来说,妥妥的时代降维打击。
林镇算是赶上好时代了。
在他看来,什么燧发定装,无非就是手里的家伙比旧火铳更好使罢了。
好使,那就多练。
少年人对刀枪弓马这种东西,本就有种天生的兴趣。
尤其林镇这种闲不住的性子,让他坐在书房里背半日经义,不如让他在校场上端着火铳打半日靶子。
前者能要他半条命,后者能让他顺带再练一个时辰。
又一轮操练结束,林镇收铳而立,额角已经见了薄汗。
旁边站着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眼巴巴看了半晌这才凑上前来。
岳举生得壮实,眉眼憨厚,穿着寻常武服,一看便是习惯跟着军伍厮混的性子。
他看着操练完毕的林镇,上前拱手笑道:“恭喜镇公子,俺听闻太子殿下钦点,公子即将入宫为皇太孙伴读,日后常伴储君左右,前程无量!”
林镇随手将火铳递给旁边亲兵,满脸不在乎,撇了撇嘴道:
“伴读而已,说白了就是随侍跑腿听人差遣的闲职,拘束得很,谁乐意天天跟在旁人身后打杂。”
岳举听得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旁人乐不乐意,俺不知道,不过俺甘愿给镇公子跑腿鞍前马后。”
林镇原本还一脸散漫,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转头认真看向岳举:“说什么呢?你我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是你在底下接我,练骑马摔下来,是你陪我一道挨训,前些年偷偷溜出去,也是你替我挡的人。”
“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你是我兄弟,我岂会拿自家兄弟当跑腿下人?”
岳举听得有些发怔,挠了挠后脑勺,神色颇有些不好意思:“可俺爹从小就是这么教俺的,他说俺这辈子不必想着谋出路,只需好好跟着两位公子,替公子办事分忧,便是俺最大的前程。”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33页 当前第
934页
目录 上一页 ← 934/93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