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喜庆捂着后腰，一瘸一拐地回到家。

    推开门，屋里传来炒菜声，王小燕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在铁锅里翻动，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回来了？吃饭了没？”

    杨喜庆走到桌边坐下，脸色阴沉。

    王小燕端着盘子转过身，看见他那张青紫的脸，愣了一下。

    “你这是又被打了？”

    杨喜庆没出声，王小燕把盘子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谁打的？”

    杨喜庆一脸郁闷，“杨国富。”

    王小燕的眉头拧了起来，“杨国富？他凭什么打你？”

    “我爸说要把房子给杨兵。”

    王小燕的脸色刷地变了，“什么？”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房子是咱们住了这么多年的！凭什么给杨兵？”

    杨喜庆低着头，没接话。

    王小燕在屋里转了两圈，手指指着门外。

    “不行！这事不能这么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咱们在这房子里住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凭什么说给外人就给外人？”

    杨喜庆抬起头，看着她。

    “我爸说了，房子是他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他的？他当初跟着杨兵走的时候，不是说不要这房子了吗？怎么现在又成他的了？”

    杨喜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王小燕走到他面前，手指戳在他胸口上。

    “你就是个窝囊废！你爸欺负你，杨国富打你，你就这么忍着？”

    杨喜庆的脸涨得通红。

    “那我能怎么办？”

    “怎么办？明天咱们就去闹！我就不信了，他杨有志还能翻天不成？”

    第二天一早，王小燕拉着杨喜庆，提着个篮子，往杨有志家门口去了。

    篮子里装了几个馒头，还有两根黄瓜，是昨天晚上剩的。

    “等会儿见了你爸，你就给我跪下，使劲哭。”

    王小燕边走边说，“我再在旁边帮腔，把事情闹大，让全村人都知道杨兵欺负咱们。到时候你爸就算想把房子给他，也得掂量掂量。”

    杨喜庆跟在她身后，脸色有些犹豫。

    “这样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你就是太老实了，才被人欺负成这样。”

    两人走到杨有志家门口，王小燕正要推门，忽然停住了。

    门口挂着白幡，白布在风里飘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王小燕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两秒。

    “这……这是……”

    杨喜庆的脸色也白了，“白幡，我爸……我爸出事了？”

    王小燕回过神，转身往旁边院子跑，推开门，冲着里头喊了一嗓子。

    “赵婶！”

    赵婶从屋里出来，看见王小燕，愣了一下。

    “小燕，你怎么来了？”

    王小燕跑到她面前，手指指着隔壁。

    “赵婶，那白幡是怎么回事？”

    赵婶的脸色沉了下来。

    “杨有志昨天晚上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子时前后，你男人闹了一场以后，杨有志回去，病症加重，半夜就咽了气。”

    王小燕半天没说出话。

    杨喜庆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异常颓废。

    院子里搭了灵棚，白布挂了一圈。

    杨兵穿着孝服，站在灵棚前，脸色阴沉。

    刘婶在旁边帮忙烧纸，火苗在铁盆里跳动。

    杨喜乐从村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走到灵棚前，冲着杨兵点了下头。

    “兵子，我来上柱香。”

    杨兵没说话，侧身让开。

    杨喜乐走到灵棚前，从袋子里掏出三根香，点上了，插在香炉里。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兵子，后事你们看着办，我就不多待了，家里还有点事，我就先回去了。”

    杨兵看着他的背影，没出声，杨国富在旁边冷哼一声。

    “这两个白眼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杨要是知道他俩这副德性，心里该有多难受。”

    杨兵把手里的纸钱扔进火盆。

    “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

    葬礼办了三天。

    村里的老人来了几个，上了香，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杨喜庆和杨喜乐来过一次，除此之外，再没出现过。

    第三天下午，杨有志下葬。

    坟头堆起来的时候，杨国富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杨兵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那堆黄土。

    回到院子，杨兵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出门前，他去了刘家和家里。

    刘家和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杨兵进来，站起来。

    “兵子，要走了？”

    杨兵点了下头。

    “刘村长，我走以后，杨喜庆两兄弟肯定会来占房子。”

    刘家和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放心，我会盯着。”

    杨兵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一点心意，麻烦您了。”

    刘家和摆了摆手。

    “兵子，你这是干什么？”

    杨兵把信封搁在桌上。

    “您收着，我心里踏实。”

    刘家和看了他一眼，最后点了下头。

    “行，这事我记下了。”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杨国富靠在副驾驶上，脸色很差。

    “兵子，我有点不舒服。”

    杨兵偏过头看他。

    “哪里不舒服？”

    “头疼，浑身没劲，可能是这几天累着了。”

    “回去就去医院。”

    杨国富点了下头，闭上眼，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杨国富躺在床上，额头滚烫。

    杨兵把毛巾在冷水盆里搓了两遍，拧干，搭在他额头上。

    毛巾刚贴上去，就被烫得发烫，不到两分钟就得换一次。

    “爸，您这烧得太厉害了，我去找大夫。”

    “别去，就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

    杨兵停在门口，回过头，“您都烧成这样了，还睡什么觉？”

    杨国富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摆了摆，“兵子，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些年打仗落下的毛病，一累着就这样……”

    李秀梅端着碗姜汤从厨房出来，在床边坐下，“国富，你也多少年没病成这样了。”

    杨国富接过碗，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这段时间太折腾了，再加上看到有志那副样子……”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闪过心有余悸。

    杨兵靠在门框上，“您怕什么？”

    杨国富的手顿住了。

    “难道您觉得我会像杨喜庆那两兄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