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丰收站在两拨人中间,目光在杨有福和陈玲脸上转了一圈,他的嘴巴动了两下,想说什么。
陈玲走过来,手掌在他胳膊上拍了一记,“到了那边听你勇哥的话,别惹事。”
“知道了妈。”
杨有福没动,手掌插在兜里,嘴巴抿着。
杨丰收走到他跟前,弯了下腰,“爷爷,我走了。”
杨有福的手掌从兜里掏出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好好干。”
杨丰收咧嘴笑了,转身跑向杨勇的车。
三辆车子掉头驶上国道,往南去了。
机场候机厅里,杨有福一家跟进了另一个世界。
杨有福站在玻璃窗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脖子仰着,嘴巴半张。
“这……这就是飞机?”
“对,一会儿咱们就坐这个。”
杨有福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活了六十多年,最远去过县城,飞机这东西,只在收音机里听过,连画都没见过。
陈玉兰拉着杨有福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老头子,这铁疙瘩真能飞起来?”
“能,安全得很。”
陈玉兰的手在杨有福袖子上攥得更紧了。
杨鹏倒是一点不怵,拉着杨兵的手在候机厅里跑来跑去,“爷爷,那个大鸟是飞机吗?”
“是。”
“比汽车快吗?”
“快多了。”
“比火箭呢?”
”……你先坐上去再说,“
登机的时候,杨有福走在最后面。
他站在舱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两秒。
窄窄的过道,两排座椅,头顶上的行李架,圆圆的舷窗。
杨兵回过头。”大伯,往里走。”
杨有福深吸了一口气,迈了进去。
坐下来以后,他的手掌在扶手上按了两把。座椅软得出奇,比家里的棉褥子都舒服。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陈玉兰的手掌死死攥住杨有福的胳膊。
“老头子……”
“没事!”杨有福的声音稳着,但手掌也在扶手上攥得发紧。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机身猛地加速,一股力道把所有人往椅背上压。
然后,机头抬了起来。
杨有福感觉身子往下一沉,紧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失重感从脚底蹿上来。
窗外的跑道飞速后退,房子变小了,树变小了,公路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细线。
杨有福的脸贴在舷窗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知道,原来从天上看下去,地是这个样子的。
“老头子,你看那个,是不是咱们村?”陈玉兰也凑到窗边来了,手指头戳在玻璃上。
杨有福眯着眼看了半天,“看不清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看不清了。
杨兵靠在座椅上,手掌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杨有福的背影上扫过去。
老爷子的肩膀弓着,脸贴着舷窗,一动不动。
六十多年了,他头一回离开那片土。
江娆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杨兵的手臂,压低声音。
“大伯哭了。”
杨兵没回头。
“让他看,”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把机舱里照得透亮。
杨鹏趴在另一侧的窗户上,两只手扒着窗框,嘴里发出哇的一声。
“爸爸!云在底下!”
杨丰满往窗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杨鹏趴在舷窗上不肯动。
“还能再飞一圈吗?”
杨兵把他从座位上薅起来,“下回吧。”
杨国富走在前头,手掌往后一挥,“走,回家。”
两辆车早停在机场外头等着了,杨兵手下的人开过来接,车子驶进巷子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
街道两边的路灯亮了,一串一串的,照得马路跟白天似的。
杨有福的脸贴在车窗上,一路没说话。
杨兵的院子在胡同深处。
推开大门,院子里灯火通明,赵铁柱早接了电话,提前把几间屋子收拾出来,炕烧得热乎,被褥是新的,桌上摆了暖瓶和茶杯。
杨有福进了院子,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这……是你家?”
“嗯,接下来,你们就住在这里!”
陈玉兰拉着杨有福的手进了东厢房,在炕沿上坐下来,手掌在褥子上按了两下。
软。
“老头子,这褥子比咱家的厚。”
杨有福在屋里转了一圈,手掌在窗框上摸了一把,又在桌面上拍了拍,实木的,结实。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以后,背靠着墙,长长地呼了口气。
杨鹏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最后扒着后院的门框冲杨丰满喊:“爸爸!这儿有棵树!比咱老家那棵还大!”
杨丰满把铺盖卷搁在床上,嘴角弯了一下,“看见了。别爬。”
“我就看看。”
“杨鹏。”
“哦。”
第二天一早,杨兵把杨丰满叫到了堂屋,“丰满,延庆那边的机械厂你去过没有?”
杨丰满摇头。
杨兵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延庆的位置点了一记,“厂子在这儿,离城区六十多公里,开车一个半小时。现在有一条拖拉机生产线和一条摩托车生产线,工人四十多个,管理层缺人缺得厉害。”
他把一串钥匙推到杨丰满面前。
“厂长办公室的。你先过去熟悉一周,把生产线摸清楚,人也认认。有什么拿不准的打电话问我。”
杨丰满的手掌在钥匙上按了两秒,收进兜里。
“兵叔,工资的事。”
“先别谈工资,你把厂子撑起来了,钱不会少你的。”
杨丰满点了下头,没再多问,他转身出了堂屋,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半拍。
杨兵送走杨丰满,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杨国成正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把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
陈玲从厨房里端了盆水出来,蹲在台阶上擦地砖。
杨兵在廊下站了两秒,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大哥,我跟您说实话,您和嫂子年纪不小了,到了四九城,不用再像在村里那样拼命干活,鹏子还小,需要人带,您二老在家帮忙看着孩子,比什么都强。”
杨国成的扫帚停了。
他没接话,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陈玲把盆往地上一搁,直起腰来。
“兵子,你的好意我们领了。但我们不是来吃白饭的,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手脚都是好的,到了城里就坐着不动?那跟废人有什么区别?你给我们随便找个活儿,扫地也行,看门也行,干活让我们心里踏实。”
杨有福从东厢房里走出来,手掌插在兜里,站在廊下。
“兵子,你嫂子说得对,人要是没事干,骨头都松。”
杨兵看了杨有福一眼,又看了陈玲一眼。
他站起来,手掌在裤腿上拍了两下。
“行。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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