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石化作的流光穿过内院上空,没入远处一座被黑石围拢的修炼场。
修炼场中,气浪翻涌。
一名赤裸上身的魁梧男子正站在两根粗大的黑铁柱之间,双臂各自缠着数条手臂粗细的铁链。
铁链另一端连接着地面上的沉重铁盘,随着他的呼吸,铁盘被一点点拖动,在坚硬石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男子身上的肌肉并不像寻常蛮修那般夸张,却一块块凝练得宛如岩石。
汗水沿着宽阔肩背流下,在腰腹处汇聚成线,滴落地面。
轰!
他猛然发力。
两只铁盘同时离地,沉重的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竟被他硬生生拉过了十余丈。
旁边几名辅助修炼的弟子连忙避开,生怕被铁链抽中。
托元却没有停下。
他双臂肌肉隆起,皮肤下仿佛有细密的气流游走,整个人像是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山
峰。
片刻後,他将两只铁盘重重砸在地上,地面骤然一震,碎石从裂缝中跳了起来。
「再来一遍。」
托元抓起旁边的黑铁杖,转身走到一块高约丈许的青黑色试力石前。
那石头通体乌沉,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是修道院专门用来测试力量的器物。
寻常三阶非凡者全力一击,也只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白痕。
托元握住铁杖,气息忽然沉了下来。
方才还如烈火般旺盛的气势,竟在这一刻尽数收敛。
一旁弟子只觉得空气变得粘稠,仿佛有无形海水从四面八方压来,连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托元脚掌踏地。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也没有任何花哨动作。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手中铁杖自肩侧落下。
咔嚓!
试力石从中间裂开。
裂缝笔直而平整,像是有人用锋利刀刃从上到下切过。
两半石块向两侧缓缓倾倒,沉闷的撞击声在修炼场中回荡。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便在这时,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停在托元面前。
托元伸手接住传讯石,神念一扫,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终於来了。」
旁边有人小心问道:「托元师兄,是西伦的挑战通知?」
「嗯。」
托元将传讯石随手抛给那名弟子。
那弟子看完内容,神色微变:「他现在就要挑战?距离考核期限还有两个多月,他不是刚从鸣雷崖下来吗?」
「我知道。」
托元拿起一旁的衣服,擦了擦身上的汗水。
「那小子大概觉得,准备再久也没有意义。」
「师兄,要不要推迟几日?西伦如今已经是内院第六,听说他刚才登上了鸣雷崖第三十一段,还在雷云里主动引雷,如今他的实力,恐怕比排名上表现出的还要强。」
「推迟?」
托元将衣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明显。
「我练棍,不是为了躲人。」
那弟子欲言又止。
托元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厚重得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他是我的小师弟,既然他想提前来,那我就让他看看,内院第五的位置为什麽不是谁都能坐的。」
说完,托元拿起那根陪伴自己多年的乌黑长棍,迈步走出修炼场。
消息很快传遍了内院。
西伦提交挑战之後,托元没有拒绝,反而在半个时辰内便确认接受。
按照公开挑战的规矩,双方将在次日午後,於玲珑塔外的斗战台交手。
内院中许久没有出现这种层次的战斗了。
排名第六挑战第五,看似只差一个名次,实际上却是内院最顶尖几人之间的碰撞。
有人信誓旦旦觉得,西伦已经完成覆海功第三重,实力突飞猛进,又在鸣雷崖取得第三十一段的成绩,或许真有机会取代托元。
也有人认为鸣雷崖更考验雷属性亲和,不能完全代表实战。
托元在内院沉淀多年,经历过数十次生死搏杀,棍法早已融入本能,西伦即便进步再快,也不可能弥补经验上的差距。
甚至有人悄悄议论,西伦之所以如此急着挑战,是因为他知道凯尔特正在闭关,想先拿到五百年血灵芝,修复自身暗伤,再谋求後续突破。
这些议论传到西伦耳中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石室内,灯火被寒风吹得微微摇晃。
西伦没有理会外界纷扰,只是将沧雷枪横放在身前,盘膝坐在石台上。
枪身上仍有雷光流淌。
那不是外界雷霆,而是沧雷枪本身与他气息交融之後产生的细微变化。
经过五个月持续苦修,他对这柄长枪的掌控已经深入每一寸纹理,甚至不需要睁眼,便能感知枪尖指向何处,枪杆承受了多少力量。
可西伦没有立刻练枪。
他开始冥想。
月忆冥想法运转,意识逐渐下沉。
死灵之海的冰冷海水浮现出来。
五百丈深处,黑暗如同永远无法驱散的夜幕,狂暴暗流从四面八方冲撞而来。
他在其中一次次调整呼吸,任由海压将肌肉、经络、脏腑压到极限,再用覆海功将气力一点点送入更深处。
那种痛苦,他至今仍记得。
随後,画面转为雷绝峰。
雷霆从山顶倾泻而下,四阶紫蜥蜴率领大批蓝蜥蜴在山腰搜寻他的踪迹。
他借蓝雷之种掩饰气息,拖着伤体穿过雷云,在每一次生死边缘中寻找活路。
再往後,是流云雕坠落时的高空。
风声像刀一样撕裂耳膜。
四阶凯幽的一掌震裂胸骨,强横的力量几乎将他的心脏震停。
他从数百丈高空跃下,以镇魂钉击穿流云雕的咽喉,再借树冠缓冲保住性命。
接着,是北山洞穴中那头腹生巨口的暗红巨兽。
莫恩、费克、布兰三人的惨叫,场域崩溃时倒卷的地气,巨兽长舌缠住人体时发出的骨骼碎裂声,全部在记忆中重新浮现。
最後,画面停留在试力石前。
托元抬棍。
黑色长棍落下。
看似简单的一击,却让整块石头从中间平滑断裂。
西伦睁开眼睛。
洞府内寂静无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五道金色雷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力入细微————」
他轻声自语。
这是托元的棍法给他最直观的感觉。
那一棍没有多余力量,甚至没有故意追求速度。
所有气力都集中在长棍落下的最後一瞬,仿佛山岳崩塌时,万钧重量同时压在一个点上。
西伦曾经的战斗方式,更多是以强大爆发撕开敌人的防御。
雷力、潮劲、九重潮劲,以及金雷漩涡经带来的强横体魄,令他习惯於在最短时间内将力量推到最高。
这种方式很有效。
尤其是在敌我差距明显时,往往能一击决定胜负。
可真正遇到托元这种将力量控制到细微之处的对手,单纯追求爆发反而会暴露破绽。
西伦拿起沧雷枪,站起身。
他没有催动气力,只用最基础的动作向前刺出。
枪尖抵住黑石。
一寸。
两寸。
三寸。
枪杆微微弯曲,传来沉闷的回响。
西伦的手腕保持不动,肩膀、手肘、腰腹,却在极其细微地调整着力量传递的方向。
噗!
枪尖刺入黑石半寸。
西伦收枪,再刺。
这一枪比上一枪更快,却也更乱。
力量在枪杆中形成了一次明显震荡,石屑沿着枪尖炸开,留下一个边缘不平整的凹坑。
他停了下来。
「还是太快。」
过去数年,他从搏击俱乐部的生死厮杀中走出来,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狠厉。
那种狠厉救过他的命,也让他在无数次战斗中活了下来。
可如今,面对真正的强者,这种本能正在成为束缚。
他的枪尖总想着抢先一步。
他的气力总想着提前爆发。
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判断清楚,身体便已经依靠过去的经验做出反应。
这并不是错误。
但还不够。
西伦闭上眼,将沧雷枪收回身侧。
他重新刺出。
这一次,动作慢得近乎迟缓。
枪尖没有追求穿透,而是沿着黑石表面的纹理缓缓前进。
沉渊气力如深海暗流一般流入枪身,不冲撞,不外泄,只在接触石面的刹那凝成一线。
嗤!
一缕细微雷光闪过。
黑石表面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痕。
裂痕不深,却极为平整。
西伦没有停。
刺、挑、压、扫、拦。
五个最基础的动作,被他一遍遍拆解,又一遍遍重组。
三个时辰过去,洞府中的黑石已经布满枪痕。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直到最後一次收枪,西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枪术并不缺少杀伤力。
真正欠缺的,是让每一分力量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托元的棍法之所以可怕,并不是因为力量比别人更强,而是因为他能让力量变得没有浪费。
西伦取出一瓶药剂服下。
巨啸鲸吞天赋无声运转,药力刚进入腹中,便被迅速分解、吸收。
温热力量沿着经络流转一圈,原本因练枪产生的疲惫很快消退。
西伦心中微动。
这项天赋对药剂、异种血肉和特殊材料的吸收效率,远超他的预料。
过去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完全化开的药力,如今不到十息便被身体吸收大半。
若继续这样下去,他的修炼速度还会再次提升。
可右臂中的血锁,仍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那只暗红色眼睛留下的期限越来越近。
西伦低头看了一眼右臂。
黑红色纹路安静地潜伏在皮肤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等我踏入四阶。」
西伦收回目光。
「再处理你。」
三阶极境之前,他必须尽可能夯实根基。
只有踏入四阶,拥有气力入骨、淬骨凝神的力量,他才有资格真正剥离右臂中的邪神残肢。
而在那之前,托元只是第一道关卡。
凯尔特,才是必须解决的目标。
窗外雪声渐密。
西伦盘膝而坐,继续运转沉渊气力。
一夜无话。
第二日午後,斗战台外人声鼎沸。
而在黑色石碑上,属於西伦与托元的挑战记录,已经被无数弟子围观。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结束之後,内院第五的位置是否会易主。
但所有人都清楚。
今日之後,内院格局必将发生变化。
午後的雪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层层乌云压在圣光修道院上方,像一片即将坠落的铅幕。
斗战台位於玲珑塔外广场北侧,台面由一种深灰色岩石砌成,边缘刻满修道院历代强者留下的战斗痕迹。
台下四角立着四根银白石柱,石柱之间有淡淡光幕流动,用来阻挡交手时逸散的力量。
即便如此,斗战台周围仍然留出了大片空地。
三阶非凡者之间的战斗,哪怕只是余波,也不是普通弟子能够承受的。
观战的人越来越多。
内院前十中,来了三人。
排名第七的兰德尔抱着双臂站在台下,目光在西伦和托元之间来回移动。
排名第八的霍奇森则靠在石柱旁,神色凝重,显然已经将这场战斗当成了观察两人实力的重要机会。
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灰袍执事站在斗战台边缘,负责维持秩序。
兰斯洛与芙雅也在人群之中。
芙雅看了一眼天色,轻声道:「西伦刚从鸣雷崖下来不到半日,直接挑战托元,会不会太急了?」
兰斯洛摇了摇头。
「他既然敢主动提出挑战,就不会没有准备。」
「可托元的实力————」
「托元不弱。」
兰斯洛的目光落到台上。
「但西伦也早已不是三个月前的西伦。」
这句话刚说完,广场入口便传来一阵低沉脚步声。
人群自动分开。
托元提着乌黑长棍走来。
他没有穿着任何护甲,身上只套了一件宽松的灰色短衫,腰间系着粗布腰带。
那根长棍比寻常兵器更粗,棍身通体乌沉,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握柄处被长年摩挲得发亮。
托元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周围人的心口便仿佛跟着轻轻一沉。
那不是威压。
而是某种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势。
如山,如岳。
「托元师兄来了。」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这才正常吧,托元在内院第五的位置坐了两年多,什麽场面没见过?」
「西伦也来了!」
人群另一侧,西伦背负沧雷枪,沿着雪地缓缓走来。
他身上的黑衣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脸色依旧平静。
刚刚登过鸣雷崖的痕迹并未从他身上完全消失,嘴角还有一道极淡的血痕,眼神却比往常更加锋利。
托元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对视。
「西伦。」
「托元师兄。」
「听说你刚从鸣雷崖下来。」
「嗯。」
「第三十一段?」
「运气不错。」
托元哈哈一笑。
「能把第三十一段说成运气不错,看来你确实变强了不少。」
西伦看着他手中的长棍。
「师兄也比我想像中更强。」
「你在说试力石?」
「那一棍很漂亮。」
托元脸上的笑意更浓。
「那不是漂亮,是我练了很多年的东西。等会儿你就知道,它落在身上会不会漂亮。」
周围不少弟子听见这句话,顿时发出低低笑声。
托元性情直爽,向来不喜欢故作深沉。
他没有因为西伦名声大涨而摆出前辈架子,也没有刻意贬低对手,反而将自己的战意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西伦也笑了笑。
「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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