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宏三说的那，是指村西头的方家寡妇那里。

    方家寡妇也姓方，单名一个英。

    是隔壁县里嫁过来的，几年没生下孩子，丈夫还死了。

    她一个年轻寡妇本来就不容易，他妻子还跟人说她命硬，继续留在方家，恐怕连她公婆都要被她克死。

    死了儿子的方家二老本就悲痛，听见这话，直接把她撵了出去。

    方英也没能回娘家，被迫远走他乡打工去了。

    这一走就是二三十年，

    去年回来，是因为她公婆都不在了，她的户口也还在村里。

    按照法规，她继承了公婆的房子，算是回来安家落户了。

    只是这么多年，她依旧是独身一个人，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看着就让人同情。

    史宏三觉得这都是被何五姑害的。

    方英这么多年的孤苦无依，背井离乡，都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可能是出于弥补心理吧，自从方英回来，他就时常过去送些东西。

    米面粮油，或者地里的小菜。

    妻子可能也自觉理亏，从来没有拦着他。

    这么一来二去，他和方英就熟悉起来了。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是方英告诉给他的。

    方英说何五姑这样的，在外面就是诈骗犯，没人会信她说的话。

    只是这村里太过落后闭塞，才让何五姑这样的人混的如鱼得水。

    史宏三觉得方英说的很对。

    他身为她的伴侣，最清楚她到底有几斤几两了。

    从方英回来，他也算是有个说话的伴了。

    两人很能说到一起去，渐渐地，就去的越来越勤。

    他们年纪都大了，是没有年轻人的激情了，但只是这样说说话他也是满足的。

    有时候也想，如果不是何五姑当初做那样的事，如果方英一直留在村里。

    他们也许早就在一起了，不至于被耽搁这么多年。

    从聊天中，史宏三知道方英这些年在外面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四处给人打工，辗转了好几个城市，也曾动过再婚的念头，但始终没碰到可心的，一直孤苦无依。

    因祸得福的是，她这些年在外面打工攒下了一些钱，也提前交了社保。

    如今也算是村里独一份能领养老金的，算是苦尽甘来。

    离婚，搬到她那里住，是史宏三和方英提早就商量过得。

    方英自然是愿意的。

    他史宏三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是村里最齐整干净的老头。

    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罢了。

    如今话说出口，史宏三心硬如铁，收拾着东西就要走。

    儿女们劝他拦他，但谁说也不好使。

    他已经忍了那个骗子几十年了，现在他都这个岁数了，总不能继续忍下去。

    他是老了，但就因为老了，他才必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儿女们劝不住他，史宏三听他们又跑到屋里埋怨何五姑去了。

    “现在你满意了，这把年纪了还要离婚，丢死人了。”

    “你们是一把年纪不管不顾了，我们呢？我们兄妹的脸往哪放？”

    “妈，你跟爸好好说说行不行？哪有这把年纪还离婚的。”

    “是啊，你跟爸道个歉服个软，只要保证以后再也不装神弄鬼的糊弄人，爸肯定还是会原谅你的。”

    离婚的事，史宏三虽然不可能转圜，但他还是挺想听何五姑跟他认错的。

    他也想听何五姑亲口承认自己是在行骗。

    站在房檐下，他侧着耳朵听着。

    儿女们劝了许久，何五姑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些，字字都很清晰。

    “道什么歉？真当他是因为这事要和我离婚的？”

    “你们一个两个长得都是猪脑子是吧？还是习惯了拿耳朵想问题，他怎么说你们就怎么信？”

    “我怎么就养出你们两个蠢蛋，一点没随我的聪明机智。”

    “哦，我知道了，小时候你们掉猪圈里被猪掉包是吧？”

    “两头猪妖，还我的儿子女儿！”

    屋里瞬间变得极为沉默，儿女明显都被骂懵了。

    史宏三站在外头听的清楚，气的一把推开门。

    “你又撒什么泼？儿女都是当爸妈的人了，孩子们还在院子里，你这样像个奶奶姥姥吗？你简直无可救药！”

    “祯田祯香，以后我和你妈离婚了，我看你们以后也不用总回来了，回来还得挨骂，你们又不该她的。”

    原本躺在小床上背着身对着他们的妻子已经坐了起来。

    闻言，她指着他，“我光骂他们没骂你是吧？挺大岁数了，你不干人事，挑拨离间使到这来了，损死你得了，死了阎王爷都嫌你舌头臭，非得拔下来喂狗不可！”

    “你、你……”

    史宏三小时候读过书，他算是半个文化人吧，怎么就找了这么个泼妇。

    “祯田祯香你们看见了吧？就你妈这个样子，谁都知道我为什么要和她离婚，你们也别再劝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

    “当然知道了。”

    妻子接话道：“不就是看我年纪大了，挣不来钱了，不如那个方英退休金拿的轻松体面吗？一把年纪还想吃软饭就直说呗，真当谁不知道原因吗？”

    “你、你放屁！”

    史宏三忍无可忍，指着她的手都抖了。

    妻子嘴唇一张一合，说的话依旧刺人骨头。

    “我哪说错了？这些年你是种过地还是打过工？你喝西北风活这么大岁数的是吗？一辈子养的你体体面面，你就真当自己是什么体面人了？当年求着我要入赘的谁？不是你史宏三吗？”

    “还有你们两个，现在嫌我丢人了，嫌我不体面了，你们是吃猪食长大的吗？猪食吃多了堵住脑子了是不是？”

    “行，养你们长大就当是我欠你们的，但何祯田，你上个月没来找我要了八百块钱吗？那时候你怎么不嫌我丢脸？还有你何祯香，是谁隔三差五回来打秋风？”

    “你来一趟，母鸡看见你都得捂着屁股跑，跟土匪进村一样，地皮都能被你刮下去一层，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给你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