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婷，你害怕我吗？”

    小婷的手脚都被绑着，正歪靠在墙边。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墙角的阴影下，坐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

    小婷认识她。

    妈妈活着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带她见过这个漂亮阿姨。

    她温柔、和善，笑起来很柔软，每次见到她都会往她手里塞糖吃。

    小婷喜欢这个漂亮阿姨。

    即使有时候她的目光黑洞洞的幽深绵长，像在透过她回忆着什么。

    但小婷依旧很喜欢她。

    她虽然才十一岁，但也知道自己并不具备讨人喜欢的条件。

    她家境不好，家庭又不和睦，她爸爸是个爱赌钱，喝多了又爱动手打人的烂酒鬼，她妈妈深受其害，却又舍不得离开他。

    家庭足够让人退避三舍，她本人也没什么出奇的。

    她长得不够漂亮，学习上也普普通通的不出彩，不会说让人高兴的话，连笑容都和天真灿烂沾不上边。

    小婷时常觉得自己就是街边的一块石头。

    灰突突的不起眼，碍了谁的事，还有可能被踢上一脚。

    越是清楚自己的不讨人喜欢，那些极少数愿意对她笑的人，就更让她记忆深刻了。

    她喜欢她。

    可是他们说……她杀了妈妈。

    小婷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我认识你，我不害怕。”

    她的回答明显让眼前的漂亮阿姨很满意。

    她眯着眼睛冲着她笑，说出的话却像毒蛇在冲着她吐信子。

    呲呲，呲呲。

    “可是，我杀了你妈妈呀。”

    她妈妈，那个总是苦着脸在流泪的女人。

    小婷不用在记忆中回想她的脸。

    只要她一抬头，妈妈好像就在小院里站着。

    她会伸着脖子往院外看，一边看一边问她，她爸爸今天什么时候能回来，不会又去喝酒了吧。

    或者转过头也行，妈妈应该在厨房呢。

    穿着她那条洗到变色的破围裙，拿着锅铲在灶台前忙活。

    她怕热，厨房又没有风扇，她总是炒几下菜就要擦一擦汗。

    再或者，低头也行。

    她妈妈躺在地上，头破血流，面色青白。

    小婷其实没见过她妈妈的死状。

    那天晚上，她也压根不知道她妈妈出了门。

    她以为妈妈就躺在隔壁的房间里，和往常那些爸爸没回来的日子一样，她还睡了个好觉。

    后来，天亮了，她妈妈被拉走了。

    好好的一个人，他们说她死了，她就消失不见了。

    她再也没见过她。

    可她好像也见过她无数次。

    “你为什么杀她？”

    小婷听见自己在问。

    如果硬要找出自己的优点，小婷觉得自己和那些灰突突的石头一样，足够平静。

    她好像很少哭，很少大闹，很少发出尖锐的声音。

    她妈妈不在了，她也没有表现得多难过。

    因为这个，她爸还特意打了她一顿。

    那个让她妈妈流了一辈子眼泪的男人，居然因为她没有眼泪而暴跳如雷。

    他说，从她现在的表现就能看出来，如果哪一天他也死了，她一定连哭都不哭一下，安静的像家里死了一只蚊子。

    小婷想说他想得不对。

    她虽然不会哭，但是她会笑啊。

    但这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还太小了，她还打不过他。

    小婷想到这，视线从谢慈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她握着羊角锤的左手上，又垂下了头。

    她听见谢慈笑了下，好像对她的提问很满意。

    “我杀了很多人，但直到今天能和我讨论杀人这件事，也就只有关夏警官一个。”

    “她是怎么说的？”

    谢慈面色不善地回避了这个问题，明显不想提起，转而说道：“你知道吗？我们真的很像。”

    小婷没回答，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从小她就知道，有时候女人说话并不想要一个回应。

    就像对着她流眼泪的妈妈，她又哭又骂，但其实她并不需要谁安慰她或者劝她离婚。

    她只是想哭出来，说出去。

    这时候，她只需要继续做一块沉默的石头。

    谢慈把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坐在她妈妈最爱坐的位置，讲述她那些杀人的故事。

    小婷记得她妈妈最爱坐在这个墙角的小凳子上削土豆。

    家里穷，土豆是最便宜的，她妈妈连削皮刀都不舍得买，只会用一柄土色的小刀，把土豆皮削成一长条。

    用完把小刀往凳子下的空格一塞，下次再继续用。

    小婷视线从谢慈坐的小凳子上划过，继续听她讲话。

    讲到最后她问：“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妈妈了吗？”

    小婷反应了一下。

    对，她妈妈死了，被眼前人杀的。

    “就因为我和你很像？因为你觉得她对我不好？”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

    谢慈的手轻轻抚在她的脑后，声音温柔。

    她和她妈妈一点都不一样。

    她妈妈从来不会用这样温柔的手掌抚着她的头发。

    妈妈的手很粗糙，很坚硬，力气很大。

    偶尔拍她的后脑勺，能清晰地让她听见一声闷响，还会有点疼。

    小婷脑袋往后靠了靠，但谢慈的手已经撤走。

    她突然就有些失落了。

    谢慈继续道：“别人都不理解我，但我想你是能理解的吧，我看见你总像看见了小时候的我自己。”

    小婷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妈妈是很烦。”

    谢慈因她这一句，眉眼好像都柔和了下来。

    瞳孔亮亮的，她像得了玩具的小女孩。

    “我就知道，我做那些事一定是有人懂得，关夏不懂，是因为她有个幸福的童年，她不明白，你母亲和我母亲她们那样的人，就不该生下我们，从生下我们的那刻起，她们就已经一身罪孽了。”

    小婷又认真点了点头，“嗯，我妈妈还很笨，那晚她出门是找你去了？她找你干什么？”

    “借钱。”谢慈语气有些讥讽，“或者说，讹钱，要的不多，但我不想给她。”

    小婷笑了下，“真笨。”

    真笨啊，不过是她快到生日了而已。

    不过是爸爸不愿意给她买蛋糕而已。

    怎么就讹钱讹到杀人犯头上。

    怎么就能把自己命给丢了呢。

    她死了，她以后几十年的生日都过不好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妈妈。

    嗯，她真的不该生下她。

    如果没有她，她也不会死。

    一阵风吹过，好像要凉到人骨子里。

    小婷抬头，天阴沉沉的。

    她开口就想喊妈，想问院子里的衣服用不用收。

    反应过来，她又低头念叨了句真笨。

    谢慈就坐在旁边神情莫名地看着她。

    小婷听见自己依旧平静地问：“那你现在来找我，是也想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