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猝不及防的追问，让陈青心底微微一虚，语气也略显敷衍仓促：“没什么大事，就是牙有些疼，过去看牙的。”

    人心最是微妙，陈青越是含糊带过，谭忠恕心中的疑虑便越重。

    谭忠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戏谑，语气慢悠悠提点：“平日里少贪些糖啊汽水可乐，牙齿容易出毛病。对了，方才门外那位胡太太，又是怎么回事？”

    陈青连忙抬手轻摆，急于撇清关系：“她啊，只是牙科诊所的房东，也是我以前的房东。今早她上门收房租，恰好一起被带回来了。老谭你可别胡思乱想，我和她是清白的。”

    谭忠恕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送到嘴里的茶水差点呛出来：“理解，理解。不过说真的，胡太太那孩子是真的漂亮，随你。”

    陈青心头一囧，连忙打着哈哈起身告辞：“哈哈，老谭就爱开玩笑。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谭忠恕笑着起身，“我送送你。”

    陈青赶忙摆摆手：“不用了，你忙，找人送我回平安里就行了，我的车还在那里停着。”

    陈青终于回到家，心中郁闷，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啥事没干成，反而损失了一百万美金。

    自己这么巧出现在牙科诊所，谭忠恕不会不怀疑自己，以后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现在的老谭，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得赶紧联系老潘，换一个联络人，王天桥那里肯定被盯上了，特务一定会仔细排查平安里，盯着王天桥一段时间。

    ……………………

    谭忠恕端坐桌前，拿着桌上的审讯登记资料，心底疑窦丛生。

    今日从平安里牙科诊所带回问询的，一共十一人：诊所店主王天桥夫妇、房东胡氏母子、陈青，另有六名前来就诊的客人。

    其余人身份履历清白，暂时有据可查，唯独陈青的突然出现，太过出人意料，处处透着蹊跷。

    谭忠恕眸光沉沉，心底反复推演。

    陈青身居高位，无缘无故，绝不会贸然出现在区区一个巷弄牙科诊所。

    难道，他是前去接头的？

    接头人或许是诊所老板王天桥，也可能是平安里街坊里，与王天桥交好的邻居。

    一个惊悚的猜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若陈青此番真是奔赴秘密接头，那他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是潜伏已久的红党？

    甚至他就是水手？

    中午的时候，齐佩林回来了。

    “局长。我跟着胡太太去了银行，她把那一百万美金取出来，又重新办理了定存，单独取了二十万美金带回家。据她本人说，是打算一口气买下平安里整片临街门面，往后安稳在家做包租婆。”

    他稍作停顿，继续禀报打探到的隐秘实情：“送她回平安里后，我特意走访了巷子里住了十几年的老住户。街坊们私下都在传，早年陈主任在平安里开设妇科诊所时，胡先生外出行商不在家，陈青就和胡太太有一腿。胡太太的二儿子，平安里都知道是陈青的。”

    “因为这件事，胡太太和她丈夫闹了好几年，孩子四五岁的时候，夫妻俩天天干架。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此事最后不了了之，没人再提。”

    谭忠恕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心中的猜忌去了大半，陈主任到处欠风流债，这也不是什么新闻。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么看来，陈青今日去平安里，多半是私下去见孩子。想来是胡太太得知他回了上海，特意找上门，或是私下索要孩子抚养费。如此一来，他的嫌疑，倒是暂时可以排除了。”

    齐佩林顺势附和：“应当是这样。陈主任刚回上海，特意回去处理这段旧情私事，恰巧撞上我们抓人，纯属赶巧了。”

    “赶巧？”谭忠恕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审慎，“搞特务的，最信不得的就是巧合。”

    他话锋一转，正色问道：“今日带回的其余人，身份底细都核查清楚了？”

    “都在逐一建档核实，后续也会安排人手暗中跟踪观察一段时间，确保没有疑点。”齐佩林应声答道。

    “不必跟踪陈青。”谭忠恕当即摆手，“你手下那些人，根本盯不住他。再者，他如今是国防部次长，职级在我之上，是我的顶头上司。真要是惹恼了他，我们整个八局，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齐佩林连忙点头：“属下明白。”

    随即他又躬身请示：“局长，那王天桥这边，有没有投共的嫌疑？”

    谭忠恕缓缓道：“就算王天桥本人不是红党，平安里也必定藏着一名潜伏的红党，且和王天桥交情匪浅。”

    “你立刻安排人手，去平安里租一间门面，长期扎根潜伏。不管潜伏之人是王天桥，还是平安里的其他人，务必把这颗藏在眼皮底下的钉子挖出来。”

    “是！属下即刻部署！”齐佩林沉声领命。

    谭忠恕微微颔首，压下眼底的思虑，淡淡吩咐道：“新杰回来了没有？让他过来见我。”

    “他去处理亚新饭店那几位兄弟的后事，应该还没回来，等他回来，我让他来见您。”

    ……………………

    午后，刘新杰神色散漫地走进局长办公室。

    “老谭，亚新饭店那几位兄弟后事都处理了，尸体交给了他们家人，抚恤金也都送到了他们家人手里。”

    谭忠恕放下手中的卷宗，面色沉敛：“手头上的私事暂且搁置，我有件重要差事交给你。”

    说着，他将一份加盖机要印章的红头文件，径直推到刘新杰面前。

    刘新杰俯身拿起文件，快速扫过通篇条文，目光在“经济改革委员会”与“协同督办”几字上稍作停留。

    “老谭，我明白了。陈青回沪复职，国防部行文，让咱们八局全力配合他的经济改制工作。直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做？”

    谭忠恕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审慎凝重：“从今天起，你是八局专门对接经改委的负责人。明天你就去找陈青报道，借着公务名义，光明正大接触陈青，还有他身边最核心的两个人，许忠义和宫庶。”

    刘新杰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轻笑一声：“老谭，你这是还揪着当年的旧账，心里耿耿于怀呢？”

    “无关旧怨。”谭忠恕摆了摆手，“今早我们摸排秦佑天供出的潜伏据点，突击清查平安里王天桥牙科诊所，陈青恰好出现在现场，时机太过蹊跷。”

    这话一出，刘新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怀疑他是红党潜伏人员？”

    “只是怀疑，没有半点实据。”谭忠恕语气低沉，透着深深的忌惮，“他如今身居国防部次长高位，位高权重，明面上根本查不得。所以这件事只能交给你。你借着公务往来，暗中观察他本人，以及许忠义、宫庶一众心腹的底细。”

    刘新杰微微颔首，随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笑着打趣：“行，差事我接了。正好，明天我就去经改委找许忠义，顺带把当年许忠义敲走的那笔钱，一并讨回来。”

    谭忠恕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心中压下满腹思虑，挥挥手让他去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