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陆桥山风尘仆仆赶到督查室。
他心中早已雀跃不已,还得是自己人,关键时刻陈主任总能想到自己。
他与陈青同属郑介民派系,如今陈青主动调他来北平,分明是特意给他送功劳、铺路升迁。
只要此番差事办得漂亮,坐稳北平军统副站长的位置,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陆桥山快步入内,姿态恭敬,躬身行礼:“陈主任,属下已抵达北平,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桥山,你我同出郑介民厅长门下,都是自己人,明人不说暗话。”陈青话锋一转,缓缓道:“我刚接到上海密报,毛仁凤已经对我动手了。他步步紧逼,蓄意构陷,你我唇齿相依,这场风波,你躲不开,我也避不了。”
陆桥山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表态:“主任放心!属下一切听您调度,您只管吩咐,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陈青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抛出重磅线索:“你应该听说过,天津站一直藏着个漏网的内鬼,代号峨眉峰。”
“属下知晓!”陆桥山立刻应声,“正是佛龛暴露落网前传递出的消息,吴站长一直在暗中彻查此案。”
“说起峨眉峰,我倒想起一桩尘封的旧案。”
陈青靠在椅上,缓缓揭开旧事:“早年南京时期,吕宗方遇刺身亡一案你听说过吗。”
陆桥山眼底一动:“这桩旧闻属下略有耳闻,只是内情不甚清晰。”
陈青抬手,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封存完好的旧案宗与审讯笔录,纸张泛黄,墨迹陈旧,他随手推到陆桥山面前。
“吕宗方死后,马奎随即被捕,当年主审他的是伪政保总署的万里浪。彼时我身在外地,并不在南京,事后查清了全貌。马奎一直认定,当年万里浪对他施以酷刑、施以极刑折辱,是我在背后授意,自此对我恨之入骨、处处针对。”
“我深知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早料到他日后定会联合毛仁凤对我秋后算账,故而特意留存了这份完整审讯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陆桥山连忙俯身拿起案宗,逐字逐句仔细翻阅,越看神色越惊,心底波澜骤起。
良久,他抬头沉声复述案中关键:“主任,笔录里写得清清楚楚!马奎受刑招供,当年吕宗方确实是与红党间谍峨眉峰在南京喜乐会秘密接头。后续李海丰带人包围了喜乐会,现场混战,吕宗方被杀,马奎当场被俘。万里浪当时便断定,马奎就是峨眉峰,是专程去喜乐门与同党接头的卧底!”
陈青轻轻点头,缓缓讲出当年情况:“没错。可马奎抵死不认。你要清楚,彼时伪政保总署对军统人员向来留有余地、多是从轻处置,唯独对红党卧底斩尽杀绝、绝不姑息。他一旦承认自己是峨眉峰,当场就是死罪;咬死不认,尚有一线生机。万里浪被他百般抵赖激怒,盛怒之下,对他施了宫刑。”
这番话层层拆解,彻底坐实了马奎的重大嫌疑。
陆桥山眼底燃起极致的狂喜,心思飞速活络起来。
若能借着这份铁证,彻查坐实马奎峨眉峰的卧底身份,扳倒毛人凤这员心腹大将,便是天大的功劳!凭这份锄奸破谍的功绩,天津站副站长的位置,自己唾手可得!
狂喜尽数压在心底,陆桥山愤然开口:“马奎属实卑鄙狡诈、阴险至极,简直罪无可赦!”
陈青冷眼瞧着他功利心切的模样,不动声色,继续铺垫:“我手握这份证据这么多年,始终压着未曾曝光。只因马奎是毛仁凤的心腹嫡系,我贸然发难,外人只会扣上派系内斗、蓄意倾轧的帽子,连累郑厅长声誉。可如今,毛仁凤已然先对我出手,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我被逼至绝境,也只能拿出这份旧账,自保破局。”
“属下明白了!”陆桥山神色郑重,“马奎嫌疑确凿,疑点重重!属下即刻返回天津,暗中秘密彻查,务必挖出真相、坐实罪证!”
陈青许下承诺,给足他底气:“好好办。只要你能挖出这个峨眉峰,揪出这枚藏在天津站的钉子,我亲自保你坐稳天津站副站长之位。”
“多谢主任栽培!属下定不负您重托!”陆桥山大喜过望,当即拱手道谢,迫不及待便要返程,“属下这就赶回天津,向吴站长汇报实情、展开调查!”
“别急。”
陈青抬手止住他,指尖点向案宗一页泛黄的记录,指着上面“劳文池”三个字,轻声提点:“这个劳文池,就是余则成。当年这场接头混战的会议记录,是他亲手整理誊写,全程细节他一清二楚。你回去之后,可私下问询于他,核对佐证,查漏补缺。”
“属下谨记!”
陆桥山收好这份至关重要的案宗,郑重应声,告辞赶回天津。
…………………
午后,翠平在院里择菜,余则成正坐在廊下翻文件。
“咚咚咚——”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翠平抬头:“谁啊?”
门外传来年轻小伙清亮的声音:“太太,您好!我是东边旧货街同元书店的,上门推销新书,顺便问问余先生要不要添些书?”
余则成心头一动,手里的文件顿住。秋掌柜出事之后,联络线断了多日,他早已猜到组织会安排新联络点。他朝翠平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开门。
翠平拔开门栓,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穿粗布短衫的小伙,挎着个布书袋,看着就是寻常书店伙计。
余则成把他让进屋里,关上门,语问道:“都有什么书?”
伙计立刻侧身进门,把一份书单递给他。
余则成问道:“有汇文版的《朱子家训》吗?”
书店伙计接道:“有,不过不是单刊,是和《增广贤文》合本的。”
余则成眼神一亮,再问:“民国版的,还是清版的?”
“都有,你要哪版?”
暗号对上,伙计脸上的推销笑容褪去,换上严肃的神情,轻声道:“余同志,我是组织派来的。秋掌柜回延安了,新联络点设在同元书店,店老板姓罗,罗掌柜,以后他就是您的直接联络人。”
余则成微微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翠平很懂事,没跟进来,依旧守在院里,目光警惕地扫着巷口动静,望风把哨。
伙计从书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书单,递到余则成手里:“这是罗掌柜让我带给您的,都是新到的书,您收好。以后需要联系,直接去书店,找罗掌柜就行;非紧急情况,不要主动上门。”
余则成接过书单,低声问:“罗掌柜可靠?”
“老同志,可靠。书店在旧货街,不容易被盯。”伙计顿了顿,补充道,“往后余太太若要联络,就去书店买些纸笔墨,正常买书,不用多说话。”
余则成“嗯”了一声,把书单收好:“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罗掌柜,我这边一切照旧。”
“好,罗掌柜说上面有一个紧急任务,要和你面谈。”伙计说完,又恢复成憨厚的书店伙计模样,高声冲外头喊,“余先生,那我先走了!下次有新书再给您送来!”
余则成开门送他。
伙计出门前,朝余则成微微颔首:“余先生,再见!”
说完,挎着书袋,慢悠悠消失在巷尾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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