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希兄，会议刚散，你这急着去哪儿？”

    徐祖贻刚走出礼堂大门，揉着坐得发酸的后腰，一眼瞧见张世希换了一身便服，正快步朝台阶下走。

    张世希停下脚，转头笑了笑：“难得回一趟山城，办点私事。”

    徐祖贻心领神会，低声道：“也是，代陈副司令走一趟公馆吧？替我向陈夫人带个好。”

    “一定带到。”

    张世希拱了拱手，转身钻进了路边等候的吉普车里。

    他和陈默共事多年，早已不是寻常的上下级交情。

    陈默身在鄂北前线脱不开身，自己既然代他来了这趟山城，自然要把家里这头照看周全。

    车子开到市中心。

    “停车。”

    “参谋长，到了？”副官回头问。

    “没到，靠边停下。”张世希推开车门，指着街角一家招牌气派的百货商店，“进去买几样东西。”

    山城的初春潮气重，百货商店里却人头攒动。

    “掌柜的，你这拨浪鼓怎么卖？”

    张世希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常服，手里捏着一只朱红漆的小拨浪鼓，轻轻晃了两下，咚咚作响。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瞧见领章上的金星，立马让人去喊经理。不多时，经理赶紧弓着腰迎出来。

    “长官好眼光，这是刚从香港转运进来的新货，给家里小少爷带的吧？您要是瞧得上，拿去给小少爷玩就是，哪能要您的钱！”

    “公买公卖，拿钱。”张世希从公文包里摸出几块现大洋，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再拿两套九连环，要纯铜的。另外，两顶带绒毛的皮小帽，全包起来。”

    “哎，好嘞！长官您稍候！”

    经理立马让售货员麻利地找了红纸把东西包扎结实。

    跟着张世希的副官拎着大包小包，低声问道：“参谋长，各战区那些长官今儿一早都去军政部领调配单了，咱们……”

    “急什么？天塌不下来。”张世希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迈步走出门槛，“给委员长当差，规矩得守，但给总座办差，情分得足。走，去官邸见嫂子。”

    半小时后，车子上了黄山。

    经过层层盘查后，抵达一处公馆前。

    院门推开，俞秋月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外头套着件羊毛开衫，手里正牵着一岁零七个月的陈怀安。

    屋门口俞济时夫人推的摇篮里，陈念安正含着手指头睡得香甜。

    “世希来了。”俞秋月脸上露出笑容，招呼佣人端茶，“昨天就听说各战区的长官都在黄山开会，我还想着你抽不出空呢！”

    “嫂子，总座脱不开身，特地嘱咐我来看看您和孩子。”

    张世希把红纸包裹放在八仙桌上，顺手把拨浪鼓递给怯生生的陈怀安。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拿手拨弄了一下鼓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叔叔”。

    “好小子，长结实了。”张世希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随后站起身，肃然道，“嫂子，总座在襄阳一切都好。”

    俞秋月叹了一口气，给张世希递了杯热茶。

    “他在前线打仗，我在这大后方带孩子，心里总是不踏实。听说这次战役，前线死了好几万人？”

    “咱们集团军底子厚，只出动了突击师打配合，伤亡极小，嫂子尽管把心放宽。”张世希抿了一口茶水，语气放缓，“委座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了总座。”

    俞秋月点了点头，轻声道：“他好，手底下的弟兄们好，我就放心了。你回去告诉他，外头的事情要紧，家里用不着他分心操持。干妈和令伟也常常派人送东西来，让他千万别挂念，打仗多长个心眼。”

    “嫂子放心，话一定带到。”张世希起身告辞。

    俞秋月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了公馆大门口，看着吉普车离开视线方才转身回屋。

    ……

    襄阳，中央警卫集团军总司令部。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噼啪响。

    陈默靠在帆布折叠椅上，手里捏着张世希今早拍回来的电报，看着看着就乐出了声。

    “笑什么呢，总座？”

    副总司令陆明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往陈默对面的木凳上一坐。

    “你瞧瞧世希拍回来的电文。”陈默把电报纸甩过去，“委座在黄山官邸连着骂了四天娘。薛伯陵被点了名，顾墨三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徐祖贻在会上大气都不敢喘，笔记本上全画着王八。”

    陆明接过电报扫了两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九个师围攻人家一个联队，让人家硬顶了一个月，我要是委座，我也得骂娘。得亏您有先见之明，找了个军务缠身的由头没跟世希一块去，要不然您也得在山城听四天的大道理。”

    “去听那个干什么？”陈默把腿翘在办公桌边缘，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点上，“几十个师撒在几千里的防线上，既没有重火力开路，又没有步炮协同，光靠两条腿和刺刀去撞混凝土暗堡，能打赢才是怪事。”

    “谁说不是呢。”陆明喝了一口浓茶，“咱们突击师在磙山那一趟，三十多门博福斯一轮齐射，鬼子的乌龟壳全给掀了。打仗打的就是工业底子，拼的就是炮弹吨位，非得讲什么精神制胜，底下当兵的命全给送光了。”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了两声轻微的敲门声。

    副官宋懿快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白大褂、领章上缀着上校军衔的军医。

    宋懿抬手敬礼：“报告总座，欧阳院长来了。”

    中央警卫集团军野战医院院长欧阳宏跨前一步，啪地立正敬礼：“总座，今天是您之前说要去野战医院看看的日子，您这会儿方便不？”

    陈默转过身，打量着满眼布满血丝的欧阳宏。

    “欧阳院长，看你这模样，几天没合眼了？”

    欧阳宏苦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汽：“总座，突击师前些日子送下来的伤兵刚料理清楚，第五战区周碞军长那边又偷偷送了一百多重伤员过来，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但陈默显然已经了解。

    陈默放下脚，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拍了拍军装上的浮灰。

    “走，去看看。我答应过前线送下来的弟兄们，只要仗打完了，就去病房瞧瞧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