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辽东气温已经开始降低,此时数十万石军粮囤积于荒郊野岸,没有仓廪遮盖,若是任由寒风侵袭、潮气浸染,用不了多久就会霉变损耗、腐坏殆尽。
更要命的是,物资若是无法按时送往前线,用不了半个多月辽东将士必将陷入无粮可吃的境地。
想到这些,韦挺内心当即惊惧不已,他深知此罪无可轻恕,一旦据实上报,轻则罢官夺职,重则身败名裂、性命难保。
念及自身数十年宦途根基、京兆韦氏门第颜面,韦挺心生侥幸、一念私怯,决意率先将主要责任推到燕州司马王安德身上,试图瞒报实情,蒙混过关。
心中拿定主意后,他立刻摒退左右,彻底封锁消息,严禁麾下官吏泄露漕船搁浅、河道淤塞的实情,随后亲笔草拟奏疏,刻意规避自身草率渎职的罪责,只向李世民禀报,燕州司马王安德疏忽大意,未曾发现桑乾河下游河道淤塞,导致漕船行至卢思台,暂难继续前行。
为保全军粮安全,已尽数卸粮于卢思台一旁的空地,就地囤积封存,严加看护。
另外他已经抓紧时间调集人手,将卢思台处的粮食通过陆路运往前线,只是事发突然,物资运输时间恐怕难以确定。
在奏疏的最后,他表示他定当竭尽全力安排物资转运的事宜,绝不耽误前线战事。
通篇奏疏,绝口不提自己未勘河道情况,便贸然造船、轻率运粮的过失,只将此次出现的问题,尽数推诿给了王安德,严明是因为他的疏漏,才导致了现在物资不能及时运送到前线。
奏疏封缄完毕,韦挺遣快马昼夜兼程,疾驰送往辽东御驾行营,心中暗自祈祷,希望王安德的反应没那么快,只要自己的书信先到,那么事情就还有转机。
辽东唐军大营内,灯火昼夜不熄。
这两天李世民的火气实在是太大了,他怎么都没想到制约唐军东征进度的竟然会是后勤。
就在李世民处理公务的时候,长孙无忌脚步匆匆的拿着一封信件走进了营帐之中。
看着长孙无忌进来,李世民放下了手里的公务,忍不住开口问道:“辅机,发生何事了,如此慌慌张张的?”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长孙无忌连忙开口道:“陛下,幽州的物资运送在路上出事了,这是燕州司马王安德送来的密信。”
一听幽州的物资运送出问题了,李世民当即就急了,拿过长孙无忌手中的信件,撕开信封后,直接展开信件看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李世民神色还算平和,只当是辽东地形复杂,物资运输不便,但是越往下看李世民的脸色就越难看,当看完信件的内容后,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凛冽肃杀。
长孙无忌以及营帐内值守的内侍、侍卫尽数屏息凝神,无人敢出一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偌大营帐内一时死寂无声,只剩下火苗燃烧的声音。
李世民猛地抬手,将手中的信件重重拍在面前的御案之上,随后愤怒的说道:“荒谬!简直是荒谬!”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李世民如此恼怒,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毕竟他在收到信件的第一时间就将信件送来给李世民,对于信中所说的事情,他并不知晓。
“你自己看看吧。”
说完,李世民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长孙无忌。
接过信件上,长孙无忌迅速的看了一遍,当看完信件后,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没办法,信中所说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恶劣了。
韦挺身为河北馈运使,总管河北诸州的水陆军粮转运,是此次东征后勤最核心的大员之一,结果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在桑乾河河道情况尚不明确的情况下,就直接动用幽州府库钱财,伐木造船,把六百多艘装载米粮,物资的漕船沿桑乾河顺流东下,结果全都堵在了卢思台这个地方不得存进。
而如果不能够及时解决掉后勤问题的话,那么唐军就只能暂时退会辽河以西,到时候别说是打下辽东城了,甚至能不能够守住之前打下的那些城池都是问题。
毕竟没有了后勤供给,就算是派兵驻守盖牟,玄菟、横山、磨米、麦谷、银山、后黄这些城池也只是给高句丽送菜罢了。
到时候高句丽甚至都不需要强攻这些城池,只需要派出精锐不断的袭扰唐军补给这些城池的后勤队伍,就足以将这些城池内的唐军耗死。
“韦挺糊涂啊,怎么能出这么大的差池!?”
长孙无忌也不由开口埋怨,没办法若是一些小岔子那无关痛痒,但现在问题是大军的后续物资供给出现了问题啊。
虽说目前大军的物资还足以支撑半个多月,但半个多月后呢?
而且考虑到此时大军距离大唐后方还有相当的距离,也就是说大军最多再围困辽东城十日,若是十日后后续的物资还没有送达,那么唐军就只能班师回朝。
筹备了这么久的东征失败,长孙无忌知道估计李世民就算将韦挺挫骨扬灰都不解气。
“陛下,河北馈运使,八百里加急送来急报!”
就在营帐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营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随后就看到侍卫带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进入到了营帐当中。
一见李世民,信使当即跪拜,随后从怀中取出急报双手递向李世民。
“陛下,河北馈运使急报!”
本来就有些恼火的李世民接过韦挺送来的急报,展开迅速的扫视了一遍。
随后满面怒容的骂道:“额贼他妈!”
“陛下?”
长孙无忌疑惑的问道。
而李世民一脸不悦的将急报递给了长孙无忌。
“你自己看看吧。”
接过信件,长孙无忌只是看了一遍,就知道韦挺怕是完了。
毕竟在急报当中韦挺几乎将全部的责任都推给了燕州司马王安德,指责对方没有及时将桑乾河下游河道淤塞的事情奏报,才导致了物资无法按时运抵前线的情况出现。
“兵道之机,贵在拙速,不贵工迟!朕决意大举兴兵东征,速取辽东!韦挺身为馈运重臣,身负举国粮运之托,不思昼夜勤勉、稳妥筹备,反倒懈怠轻忽、草率行事!”
“运送物资之前不勘河道,便擅开府库、滥耗民力、仓促造船、妄运军粮!将数十万石三军命脉、六百艘漕船尽数弃于荒滩绝地!事已败露,不知坦承罪责、补救过失,反倒推脱责任、虚言欺瞒,朕真想好好问问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三军将士浴血奋战围困辽东城,枕戈待战,他却告知朕粮草尚在千里荒滩、不能按时送达!此等言语,不是欺君误国,是什么?”
李世民几乎是越说越气:“大军出征,后勤事关重大!此为万世不易之理!韦挺视军国重事如儿戏,视三军性命如草芥!若前线将士饥馁无粮、不战自溃,辽东战局崩坏,天下人心动摇,此罪责,他韦挺担得起吗!”
面对愤怒的李世民,营帐内几乎无人敢应答,全都低着头,生怕一不小心被迁怒到。
“陛下,现在不是追究韦挺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先解决粮草问题。”
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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