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礼部侍郎宋致远，恭请圣裁——”

    宋致远双手捧着朝笏，话音刚起了个头。

    高高的九重汉白玉御阶之上，陡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喘！

    “咳！咳咳咳——！”

    宋致远后半截“将考卷移送文渊阁”的话头，卡在嘴里，进退不得。

    殿内殿外，上百名刚搁下笔的举子连头都不敢抬，屏住呼吸，两股战战。

    九龙宝座上，天盛帝整个人往前佝偻成了一团。

    他一只手抓着明黄软枕，另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沫子。

    “陛下！”

    伺候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公公魂飞魄散，抢步上前。

    一手托住天盛帝摇摇欲坠的肩头，一手飞快地摸出明黄丝帕，替皇帝擦拭唇角的血迹。

    御阶左侧，监试的大皇子萧景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脚尖刚往台阶上挪了半寸，又停在原地。

    阶下百官之首，内阁首辅徐阶掀开眼皮，微微一叹息。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

    天盛帝重重起伏了几下，总算把那口倒不上来的逆气咽了回去。

    他推开李公公搀扶的手，借着赤金龙头扶手的力道，一点一点重新坐直了身子。

    十二旒冕冠前后的白玉珠子哗啦啦乱撞，良久才停歇下来。

    天盛帝抬起那双陷在深凹眼窝里的眸子。

    “诸生……”

    天盛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油尽灯枯之态尽现在众人眼前：

    “今日天寒，尔等在朕这殿里，都辛苦了。”

    众举子心头一颤，齐刷刷撩衣跪倒：

    “臣等不敢！皆赖陛下天恩！”

    天盛帝没有叫起，就这么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从左至右，极为缓慢地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惶恐、或亢奋的脸庞。

    带着帝王审视江山社稷的威严，更藏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心血后、将满盘家当交付出去的决绝。

    那一眼，是天子与他亲手选出的最后一批国朝栋梁，做出的无声告别。

    “都散了吧。”

    天盛帝收回视线，手掌无力地挥了挥，整个人重新陷回宽大的软枕里，闭上了双目：

    “试卷留中，抬进乾清宫……李伴伴，送诸生出宫。”

    “嗻！”

    李公公弓着腰应了一声，冲着阶下的鸿胪寺官员使了个眼色。

    宋致远与一众六部九卿读卷官面面相觑，心头皆是翻江倒海。试卷不送文渊阁，直接抬进乾清宫？！

    陛下这是连内阁拆卷拟定前十的工夫都不肯等了！

    无人敢出声驳回，满殿重臣唯有齐齐躬身，恭送御驾。

    两名鸿胪寺序班快步走到殿门处，压低了嗓门唱喝：

    “礼成——！诸生起，鱼贯退殿——！”

    哗啦啦。

    上百名举子爬起身，拎起各自的考篮，跟在引路官员身后，一步步退出了奉天殿。

    走出那扇楠木格扇门，殿外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方才在殿内还不觉得如何。

    这一迈出大殿门槛，走到汉白玉丹墀与午门之间的千步长廊上，众人才发觉外头的积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那些先前一直在殿外丹墀上顶风作答的旧学举子们，这会儿一个个冻得手脚僵麻，走路都打着摆子。

    虽身上的寒气冷，但他们那一张张脸却神采奕奕。

    ……

    牛大壮拎着个大考篮，跟座黑铁塔似的挤开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徐子衿身侧。

    这壮汉非但没觉得冷，脑门上还冒着热乎乎的白气，一张黑膛脸红扑扑的。

    “徐兄弟！”

    牛大壮把胸脯拍得啪啪山响，咧着大嘴，压低了大嗓门跟徐子衿炫耀：

    “痛快！真痛快！”

    “前头那两道算江南船账和海贸的题，俺老牛就写了个大概，可第三道塞外屯田、编户齐民的策问，那可算是撞在俺的枪口上了！”

    牛大壮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头，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俺把咱们前些日子在求真社里推演的北方军屯章程、一亩地播多少种。”

    “还有一匹马冬天吃多少黑豆草料，还有怎么拿盐巴铁锅跟胡人换牛羊的细账，从头到尾全给默上去了！”

    “整整一张黄绫卷子，被俺写得满满当当，连个指甲盖大的空儿都没留！写得俺手腕子现在还发酸呢！”

    周围几个连五百字都没凑齐的旧学举子听得眼角直抽抽，看怪物似地瞅了牛大壮一眼。

    额……这样答对吗？

    众人也懒得起探究之心了，加快脚步离开了。

    徐子衿看着牛大壮那副憨厚得意的模样，弯起眉眼，温声赞道：

    “牛兄本就精通北方农事，据实而答，字字皆是干货。皇上要看的正是这等落地的真章程，牛兄此番定能高中。”

    “嘿嘿，借徐兄弟吉言！俺也不求啥鼎甲，能混个去塞外管种地的七品芝麻官，俺老娘就能在村里横着走了！”

    牛大壮挠了挠后脑勺，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顺着扫清积雪的御道，一路穿行在红墙夹峙的午门长廊里。

    眼看着前方午门的门洞已在望，后方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碎雪追了上来。

    “徐亚元！徐兄，请留步！”

    一道清朗中的嗓音，在长廊拐角处响起。

    徐子衿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只见头戴方巾、身山东解元齐沄芝，正拎着考篮快步赶来。

    牛大壮见是殿上坐右首第一案的山东解元，认得此人是个有真本事的，便很识趣地收起笑脸，往旁边退开两步，抱臂守在廊柱下。

    齐沄芝走到徐子衿身前五步处，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急着开口寒暄，反倒是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一双清亮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徐子衿的面容来。

    半个月前，徐子衿在贡院前街痛斥世家“乱学”的实录传到山东时。

    齐沄芝虽拍案叫绝，心里却一直以为这位京闱亚元定是个剑眉倒竖、满身刺头、锋芒毕露的狂生。

    今日在奉天殿上隔案相望，距离太远，各自埋头疾书，也未曾看个真切。

    直到这会儿在廊下近距离照面。

    齐沄芝才愕然发觉，眼前这个把京城士林搅得天翻地覆、把百年门阀骂得狗血淋头的年轻人，生得竟是如此温润俊朗。

    他眉宇舒展，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清澈见底。

    面上非但找不到半分恃才傲物的戾气与刻薄，反倒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温和慈悲之相！

    齐沄芝愣愣地看了足足三息，心头大为意外。

    他将手里的考篮放到雪地上，整了整身上的旧棉袍，对着徐子衿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

    “山东泰安州齐沄芝，见过徐兄。”

    徐子衿连忙抬手回了一礼：“齐解元客气了，方才在午门外，还要多谢山东诸位同年的解围之情。”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况且徐兄立‘理在事中’之言，本就深得我齐鲁士子之心。”

    齐沄芝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有从徐子衿脸上移开。

    他捻了捻颌下短须，顿了顿，忽然开口道：

    “徐兄，齐某有个不情之请，或有些唐突。”

    “齐某打小除了研读儒学，爱好核算河防盐铁之外，还喜翻阅古籍命书。”

    “早些年，我曾在泰安州泰山脚下，跟着一位隐居的道门异人学了整整三年的麻衣看相、紫微推命之术。”

    “旁人皆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读的史书越多，齐某对这天地气运、人间命数一说，便越是深信不疑。”

    听到这番话，旁边的牛大壮好奇地瞪大了牛眼。

    徐子衿也是有些诧异，却并未打断，只含笑静听。

    齐沄芝挺直了清癯的腰背，背着手，抬头望了一眼长廊上方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傲然：

    “不瞒徐兄，齐某自十三岁学成推命之术起，便排过自己的八字，观过自己的骨相。”

    “我齐沄芝虽出身寒门，但额生伏犀骨，双目藏神，命格极贵！”

    “我从小便推算出，以我的才学与命数，此生只要跨入朝堂，日后定能一路高升，平步青云！”

    “便是走到那文渊阁次辅的高位，也绝非难事！”

    这番话若是旁人说出来，定要被人笑掉大牙，骂一声狂妄自大。

    可从这位十五岁通史书、一部《齐鲁河防与盐铁考》让山东六府官吏折腰的齐解元嘴里说出来。

    却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违和。话音至此，齐沄芝忽然一顿。

    他低下头，重新将视线落回徐子衿那张平静温和的脸上，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先前那股子傲视同侪的自信，在他眼底一点点散去，化作了深深的震撼与感叹。

    “直到今日进了奉天殿，在搁笔之后，我隔着大殿望见徐兄气定神闲的模样，方才又在廊下细观徐兄的面相……”

    齐沄芝苦笑着摇了摇头，连声感叹道：

    “齐某今日才真正晓得，什么叫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我原以为自己的命格已是这今科百名贡士里的顶峰，可跟徐兄这山岳渊渟、紫气内蕴的慈悲贵相一比，简直是萤火比之皓月！”

    齐沄芝往前迈了半步，看着徐子衿，一字一顿地直言道：

    “徐兄！你的命，才叫真正的好极了啊！”

    “好极了！真是好极了啊！”

    话音未落，齐沄芝眉头忽地一蹙，盯着徐子衿印堂与山根交界的一线气机，话头又是一顿：

    “不过徐公子在彻底平步青云之前，怕是还要经历一难啊！”

    旁边的牛大壮刚听得眉开眼笑，闻言脖子一梗，急道：“啥难不难的？齐解元你可别咒俺徐兄弟！”

    齐沄芝却未理会牛大壮。

    忽然间，他似有所感，猛地偏过头，目光穿过深邃幽长的午门门洞，遥遥望向皇城外风雪迷蒙的街角远处。

    刹那之间，这位山东解元清癯的脸上变幻莫测。

    先是凝眉深思，紧接着瞳孔骤缩，浮现出骇然惊恐之色。

    可不过瞬息工夫，那惊恐便化作了恍然的释怀，最终全数沉淀为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

    “哈哈哈哈哈！”

    齐沄芝回过头来，仰面抚掌大笑：

    “是我齐沄芝眼拙了！徐公子命中有大贵人相助，这区区一难，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齐沄芝忍不住嘀咕起来：“这大贵人，真的是大贵大贵啊！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贵之人！怪哉怪哉！”

    笑声敛去，这位心高气傲的山东解元胸膛起伏，终是忍不住对着漫天寒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既生沄芝，何生子衿！这一科，我齐沄芝输得心服口服！”

    那副既佩服得五体投地、又透着股子生不逢时的无奈服输姿态，把旁边的牛大壮看得一愣一愣的。

    若是换作寻常的读书人，听到同科解元当面说出这等“位极人臣、命格压过首辅”的惊天捧词，哪怕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也必定要连连摆手，惶恐地说上几句“齐兄谬赞、折煞小弟”的客套谦辞。

    但徐子衿没有。

    迎着齐沄芝那复杂而叹服的目光，徐子衿想到自己两世为人的际遇，想到自己被从江南带到京城，想到那个嗑着瓜子替他铺平了通天大道的女子，还有廊下为他备手炉的温婉身影。

    嗯！还记得郡主有一次闲聊之际，无意间说自己是什么天命男主？

    郡主之意自己确实也无从知晓了。

    但！他的命，确确实实好到了极点！

    徐子衿展齿一笑。

    那笑容坦荡、从容，带着洗尽铅华后的通透与自信。

    他只是抬起双手，对着齐沄芝温和地拱了拱手，朗声应道：

    “齐兄，谢谢。”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这泼天的贵命与赞誉，大大方方地接了下来！

    齐沄芝怔了一下，随即抚掌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

    “好一个不事虚言的徐子衿！来日琼林宴上，齐某定要与徐兄痛饮三百杯！”

    “一言为定。”

    徐子衿含笑颔首，不再多留，转身迈开大步，领着牛大壮穿过了深邃幽长的午门门洞。

    走出午门，外头的千步廊广场上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来旺一瞧见自家公子出来，高兴得原地蹦了三尺高，挥着双手扯开嗓子大喊：

    “公子出来啦！谢小姐！二爷！郡主！公子考完出来啦！”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诚意伯府那辆宽大的青帷马车旁，独臂的许战一身红袍，正百无聊赖地拿脚尖踢着雪堆。

    听见喊声，许战猛一抬头，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马车的厚棉帘子也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里头掀开了一角，露出谢云婉那张笑吟吟的俏脸，旁边还有许清欢无奈的双眸。

    徐子衿拎着考篮，扶了扶发髻旁那支鲜艳依旧的红绒状元花，一步步朝着那辆属于他的马车走去。

    雪，下得急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