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好烫!火!有火在烧!”
底牢深处传来的这声哀号,刺破了原本的压抑。
赵横刚踏上石阶的脚猛地收回。
他大拇指一挑,腰间长刀出鞘半寸。
没有片刻迟疑,他赶紧转身大步朝回冲去。
老孙心头也是重重一跳,拎紧手里的药箱,迈开老腿跟在后面。
毒发了?!
这才种下去一炷香的功夫!这死人膏的烈性竟霸道至此?
两人奔至第八间铁栅外。
那个原先叫嚣得最欢的讼棍瘦高个,此刻正缩在墙角干草堆上。
他双手死死捂着左臂,身子蜷缩成一团,来回翻滚,嘴里不停地发出惨叫。
“开门!”赵横厉喝。
狱卒手忙脚乱地捅开铜锁。
老孙提着衣摆跨进去,一把扣住讼棍的右腕,指头搭在寸关尺上。
脉象急促,那是受了惊吓,却无半分虚浮散乱之象。
老孙眉头一皱,松开脉门,伸手捏住讼棍的双颊,迫使他张开嘴。
舌苔微黄,津液尚存,喉间无异物堵塞。
老孙顺势扯开讼棍领口,手掌贴在其胸腹间按压游走。
肌肉紧实,毫无腹胀如鼓的征候,更别提什么溃烂流脓。
老孙直起身,指着几步外的空地:“站起来,走两步。”
讼棍愣了一下,松开捂着左臂的手,慢吞吞爬起身,拖着脚镣往前挪了两步。腿脚稳当,全无毒气攻心的瘫软。
老孙盯着他那条划开半寸口子的小臂。刀伤处有些红肿,外翻的皮肉渗着血丝。
这便是寻常的刀伤。
“你究竟犯了什么病?”老孙沉下脸。
讼棍缩着脖子,五官挤在一起:“大人,小人只是疼啊!您拿刀子拉开我的肉,还往里头抹那不知底细的毒水。伤口火辣辣的疼,受不住啊!”
老孙气得胡子乱颤,抬脚踹在讼棍的大腿上。
“直娘贼!搁这儿装死呢!”老孙破口大骂,往日里医官的斯文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名狱卒冲上前,反手抽出马鞭。
啪!啪!
两记脆响抽在讼棍的后背上,打得他皮开肉绽。
讼棍抱着脑袋缩回墙角,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嘀咕:“本来就是你们拉的口子,刀伤本就该疼,叫唤两声怎么了……”
老孙提起地上的药箱,转身就往外走。
“那便疼死你这个孙子。”
走到牢门外,老孙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外头站着的一排看守狱卒。
“拿纸笔来。”老孙吩咐。
他看向看守校尉,立下规矩:“从此刻起,每半个时辰,查验一次这五十人。这帮囚犯喊疼、喊痒,或是身子发热,脉息快慢,全给老夫一笔一划记在册子上。”
老孙语气严厉至极:“哪怕他们只是多放了个屁,也得记下来!”
校尉面露难色:“大人,这底牢五十号人,半个时辰查一回,弟兄们不用歇息了?”
“嫌烦?”老孙冷哼一声,“嫌烦你们便去跟铁帅说。若是错漏了哪一个囚犯毒发的时辰,或是有人刻意隐瞒不报,坏了钦差大人的种痘大计。”
老孙指了指头顶:“你们这群人的脑袋,全得搬家。”
校尉脸色一紧,当即抱拳低头:“末将遵命。”
……
大乾京师,奉天殿。
深秋的冷风被厚重的殿门挡在外头。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黄皮奏疏。
他扬起手,将那份奏疏重重丢在御案上。
“一群饭桶!”老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全都低着头,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镇北关急报!赫连人把死尸糊上绝毒,用回回炮砸进了城里!许清欢在折子里说,那毒水沾之即烂,无药可医。”老皇帝撑着御案,身子前倾,“这镇北关马上就要变成一座死城了!你们这帮平日里自诩国之栋梁的,今日怎么全哑巴了?”
老皇帝的视线落在太医院院使身上:“太医院!你们平日里研习古方,这死人膏的毒,你们给朕想个法子出来!”
院使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臣等查阅了医案,这等糅合历代死气的绝毒,古籍上未曾记载。”院使磕磕巴巴地回话,“臣以为,当先派医官前往镇北关查验毒性。再以人参、黄芪等温补之药,固本培元,慢慢调理……”
“放屁!”老皇帝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直接砸了过去。
砚台落在院使脚边,摔得粉碎,墨汁溅了他一身。
院使连忙跪在地上请罪。
“人家一天就烂穿肠肚,你让几万大军排队等你的温补?”老皇帝怒不可遏,“等你调理好,赫连人的弯刀早就架在朕的脖子上了!”
院使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不敢多言。
老皇帝目光一转,盯住兵部尚书:“兵部,你们有何高见?”
兵部尚书出班,神色凝重。
“陛下,这毒水不认人。若是从京营调兵去补防镇北关,一旦染病带回京畿,大乾根本便毁了。”
兵部尚书抛出一个极为保守的提议。
“臣以为,镇北关已成死地。不如让铁总兵放弃此关,率残部退守保定。将镇北关彻底封死,一把火烧个干净,断了疫病南下的路。”
“退守?”老皇帝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
“镇北关一丢,北境门户大开,赫连人的铁骑三日便可兵临城下!你让朕把这大好河山,拱手让给那帮生番?”
大殿内再次陷入僵局。
救镇北关,要钱要粮,还要担着疫病蔓延的巨大风险。一旦出了岔子,谁挑头谁就得满门抄斩。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扫向站在前列的户部尚书许有德:“户部!许清欢要的生石灰、烈醋、草药,你们何时能调齐?”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许有德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尚书定会像往常一样哭穷叫苦。
然而,许有德从容出列跪地。
他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透出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厉。
“回陛下,国库虽无余粮,但江南药商的私库里,药材早就堆得发霉了。”许有德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老皇帝眯起眼:“哦?你的意思是?”
许有德抬起头,直视圣颜:“臣请陛下赐天子剑!臣即刻遣户部缇骑下江南。凡逢大疫囤积居奇、哄抬药价者,无需三司会审,就地抄家灭族,药材全数充公!”
许有德字字如铁:“乱世当用重典,臣愿做这把刀,用这些奸商的血,填镇北关的药炉!”
此言一出,朝堂倒吸一口凉气。
这许老狐狸,为了保他女儿所在的镇北关,竟是要把江南富商的根都给刨了!
老皇帝盯着许有德,冷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符合我意啊!正好又是南方。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中,内阁首辅徐阶迈步出列。
他走到大殿正中,与许有德并肩而立。
“陛下。”徐阶抬起头,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决绝,“许尚书既然敢做这得罪天下富商的恶人,臣便来做这担责的首辅。”
徐阶总是平静地说道,但这声音却永远是大乾官僚的安慰剂。
“诸臣怕担错,臣来担;诸司怕越例,请陛下破例。”徐阶朗声说道,字字句句砸在金砖上。
他没有提那些推诿的废话,直接顺着许有德的刀锋,抛出全局章程。
“臣请陛下下旨,兵部即刻抽调京营三千精骑,押送太医院库存所有清热解毒之药,星夜驰援镇北关外五十里,设卡不入城,只交接物资。此为先发粮药。”
徐阶继续进言:“户部领旨,持天子剑去江南抄家。沿途州府,凡有流民北上南下者,一律就地看管,阻绝人员流动。此为再断疫路。”
“最后,广发皇榜,集天下名医,悬赏能克制此毒的偏方。此为后集天下医案。”
说完这三条,徐阶俯下身子,重重磕了一个头。
“边关能否救回,臣不敢虚言;京畿不可受染,臣以首级作保。”
“若此三策推行有误,致使大乾江山有危,臣徐阶,愿受千刀万剐之刑,绝无怨言!”
大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震惊地看着这两人。
谁也没想到,户部尚书和内阁首辅,竟敢把这天大的黑锅全往自己背上揽。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徐阶和许有德。
看了良久,老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臣来担!大乾有你们,天塌不下来!”
老皇帝提笔饱蘸朱砂,在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疏上,狠狠批下“准奏”二字。
“三司合办,徐阶总调,许有德放手去抄!谁敢在此时拖后腿,朕诛他九族!”老皇帝将奏疏扔给旁边的李公公,杀意弥漫整座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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