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葬山山门前的碎石地上，十几条切好的西瓜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板上。

    红艳艳的瓜瓤里嵌着晶莹剔透的黑籽，清凉甘甜的水汽漫过山阶，让在场所有修士的丹田气海都跟着一阵舒畅翻涌。

    天水剑宗的执法长老双手捧着一牙西瓜，吃得连胡子上都沾满了红色的瓜汁。

    “好瓜……真是好瓜！”

    执法长老抹了一把嘴角，眼眶微微发红。

    “老夫修道两百余载，吞过无数灵丹妙药，从未尝过这般洗涤神魂、温养经络的天地绝味！”

    周围排队的数十名金丹、筑基修士更是蹲在路边埋头大嚼，吸溜西瓜的声音此起彼伏，谁也顾不上所谓的名门正派威仪。

    钱万金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家的四匹龙驹正伸长了脖子，拼命去舔地上别人吐出来的西瓜皮。

    陆天齐跪在泥水里，双眼失神地盯着那株枯萎成黑柴的天玉灵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天齐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神农谷推演了三百年的灵气平衡配比公式，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乡野泥巴地里的西瓜？！”

    李长生切完最后一牙瓜，随手递给身旁咽着口水的小白。

    小白两只爪子抱住大瓜，啊呜一口咬下去，吃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李长生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汁水，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陆天齐。

    “灵植乃天地之造化，顺应四季阴阳，向光而生，承雨而长。”

    李长生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用阵法禁锢它的根系，用灵石强灌它的枝叶，看似晶莹剔透，实则早断了天地生机。”

    “那不是修仙种道，那是匠人造假。”

    这几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陆天齐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体内的金丹在这一瞬间剧烈震荡，原本自诩无瑕的神农道基，竟裂开了一条细密的缝隙！

    陆天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张平静出尘的面孔。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陆天齐声音颤抖，再无先前的半点狂傲。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将小铁刀收回袖中，转身朝着山顶的试验田走去。

    “林远，吃完瓜把瓜皮收集起来，倒进二号堆肥池，莫要浪费了养分。”

    林远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嘞先生！”

    仇千丈提着铁锹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天齐和钱万金。

    “喂，神农谷的高足，还有万宝商会的钱大掌柜。”

    仇千丈晃了晃手里的铁锹，嘴角泛起一抹戏谑。

    “你们刚才不是说要断咱们万葬山的销路和农具吗？”

    “现在这瓜也切了，脸也打了，你们是打算自己滚下山，还是让老夫用大粪给你们洗个泥巴浴？”

    钱万金吓得浑身肥肉乱抖，连滚带爬地往车厢里钻。

    “误会！全是误会！”

    钱万金一边关车门一边冲着仇千丈作揖赔罪。

    “仇兄，从今往后青州万宝商会所有农具一律半价供应给万葬山！”

    “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断了给商会散修供瓜的配额啊！”

    马车调转车头，像被恶鬼追赶一样亡命狂奔下山。

    那几个神农谷的跟班弟子手忙脚乱地去拉陆天齐。

    “陆师兄，快走吧，这地方太诡异了，咱们回中州禀报师尊定夺！”

    陆天齐却像是失了魂魄一样，甩开了弟子的搀扶。

    他缓缓站起身，转头看着万葬山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灵田，又看了看山道上那一抹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

    “你们回去吧。”

    陆天齐声音嘶哑地开口。

    几个弟子愣住了。

    “陆师兄，你说什么？”

    陆天齐深吸一口气，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把缺了口的生锈铁镐。

    “我留在这里。”

    陆天齐紧紧握住粗糙的木柄，眼底重新燃起一抹狂热。

    “神农谷的书本救不了我的道心。”

    “我要在这里当一个灵农，亲手把那个青灵西瓜的育种法门学会！”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吓得脸色发白，劝阻无效之下只能驾着空车仓皇离去。

    血煞堂主拎着登记名册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身锦衣玉带的陆天齐。

    “想留下来干活？”

    陆天齐郑重其事地点头：“还请堂主收留，弟子不怕吃苦！”

    血煞堂主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名册翻开一页。

    “先说好，咱们万葬山不养闲人，中州天骄也没有优待。”

    “实习期三个月，没有分红，包吃包住。”

    “今天晚上的任务，去四号试验田巡夜防贼，抓到一个偷菜刺客加两个工分，被偷走一个瓜扣十个工分！”

    陆天齐愣了一下：“还有偷菜刺客？”

    血煞堂主翻了个白眼。

    “废话！青州黑市上现在把咱们的青灵瓜炒到了三千灵石一颗，不少亡命之徒和魔道散修夜里蒙着面来摸田。”

    “甚至还有些小门派的掌门长老，大半夜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摸上山，就为了给自家快断气的老祖宗顺走两根黄瓜吊命。”

    “你今晚要是看不住瓜田，明天一早就去给老母猪接生！”

    陆天齐咬牙将玉冠扯下扔在地上，把锦袍下摆扎进裤腰里。

    “堂主放心，有我陆天齐在，今晚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瓜田！”

    血煞堂主扔给他一根涂满黑油的驱虫木棍和一个铜锣。

    “拿好了，这是咱们万葬山保安队的标配法器。”

    “晚上敲铜锣的时候注意节奏，三声慢两声快，这是暗号，防止巡逻队自己人打自己人。”

    “要是遇到了金丹期的硬茬子，别死扛，直接朝天上放红色信号烟花，仇大长老会在三息之内拎着铁锹赶到战场。”

    陆天齐接过沉甸甸的木棍和铜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磨出的红印，心中百感交集。

    想当年他在中州神农谷，出入皆有华丽飞舟接送，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如今却要在青州的一座破山头上，手拿铜锣和木棍当个守田保安。

    但当他抬头望向山顶那片随风摇曳的青玉灵田，感受着空气中纯净的大道生机时，心底原本的屈辱与迷茫却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大道至简，万法归真。”

    陆天齐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清香的空气，大步走向了四号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