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就意味着麻烦。
“缁衣卫里都是刺探的好手,自己人死的正常与否总是清楚的。既然他们都没现疑点,可见确实是巧合的。”廖乐言急躁道,“何况这些年为了赋税之事,牵涉的又何止一两条人命。只要能收拾那些奸商,便是担些干系又有何不可?”
沈栗听出廖乐言是意指其两个养子之死,心下暗叹,未再开言。况以眼下的情况,这份证据对市舶司来说毕竟利大于弊。
廖乐言赌气道:“沈大人年纪轻轻,当有锋芒之气,为何却如此畏畏尾?您若不放心,只管推在杂家身上,若有什么不妥之处,杂家一力承担!”
才茂与沈栗要好,见廖乐言有些口不择言,眉毛一挑便欲为沈栗争辩。沈栗微微摇头,缁衣卫虽与市舶司互不统属,却也没必要为几句冷言便得罪人。
于枕自觉碰上这左右为难的问题,不好轻易表露倾向,以免选择有差,影响威信。故此他一直沉默不语,只坐在上旁观,由得沈栗等人议论。如今见二人已经结束讨论,廖乐言还担保会承担不利的后果,立时拍板道:“箭已在弦,刻不容缓。如今还是要想想如何对付海商们。”
廖乐言自是猜到于枕心中盘算,微微冷笑,并不接话:这文官一副清高架子,只道内监眼界狭隘,其实自己也是龌蹉之辈。争权夺利之的心机,推诿责任的伎俩,又比内监干净多少?
于枕见廖乐言面露不屑之色,心下奎怒不已。
沈栗察言观色,怕他二人呛起来,忙道:“昨日下官曾派人跟踪麻高义,觉他从咱们市舶司出去后,立时便去寻了姜大人。”
于枕诧异道:“竟毫不遮掩?”固然彼此都知道麻高义的靠山是姜寒,但之前这人好歹还知道要避着旁人,如今却明晃晃将官商勾结的架势摆出来。
沈栗笑道:“怕是顾不得了。他是指望咱们考虑到姜大人的面子,为其留些余地。”
“姜大人可未必喜欢趟这场浑水。”廖乐言似笑非笑。
若是市舶司手中没有证据时,姜寒大约是不讳为麻高义出面说情的,但如今沈栗等人已经能证明麻高义确实藏奸,以姜寒爱惜羽毛的个性,怎么可能甘愿掺和进来?庇护和包庇一字之差,前者算维护百姓利益,后者是同流合污。
麻高义选择在此时这般明火执仗地将二人关系挑出来,怕是反而会令姜寒不悦。
沈栗摇头道:“姜大人与麻高义这些商人来往日久,早就被他们拉下水去,如今便是想脱身也不易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即使姜大人恼怒,麻高义等人无论如何也会敦促他出面的。再者,既然得了人家的好处,姜大人也需证明自己对海商们的价值。”
才茂讶然:“姜大人好歹是一省布政,这些海商有多么大的胆子来勉强他?”
“一入贪路深似海,从此高官做奴才。”沈栗幽幽道:“官商勾结,本就是为官的自降身份与商人并肩而论。既然已经尊卑不分,商人自然会认为姜大人在紧要关头为他们张目是其理所应当的责任。”
于枕叹道:“堂堂朝廷大员,何苦。”
廖乐言悠然道:“杂家无能,大抵是不入姜布政眼中的,他要说情也不会找杂家来。倒是于大人和沈大人此番要辛苦了。”
于枕笑道:“犬子方入文彦书院附学,明日正逢沐休,老夫未免要微服去看看。”
姜寒虽管不到市舶司,但对方是实权高官,于枕自是不想与他正面交锋,且躲了吧。
“下官与舒忘兄一见如故,同去同去。”沈栗道。
“大人,”麻高义鼻青脸肿外加痛哭流涕,一张脸着实让人目不忍睹。此时正五体投地伸手拽住姜寒官袍一角哭号:“您可不能不管小人啊。您原说让市舶司与小人们各退一步,小人们俱都敬听遵命,无有不从。哪知市舶司他们要赶尽杀绝啊,大人,您得为我们做主啊。”
姜寒抬手扶额,微感头痛。
这麻高义撒泼打滚苦求两日,看架势还要继续求下去,好不恼人也。
尤行志叹息不已,上前扶起麻高义,悄声:“麻先生且镇静些,您如此嚎啕喧哗,反易惹怒大人。”
“好话说尽……”见尤行志目露同情之色,麻高义满腹委屈顿时有了诉说之处:“大人也太冷情了些。”
见麻高义一张老脸竟做出含悲带怨之色,尤行志好容易忍下胸中呕意,僵硬道:“麻兄不要着急,有话好好说。”
有同情麻高义的,也有奉承姜寒的。知府乌庆道:“麻先生不要胡闹!您也该体谅大人的难处,市舶司手中已有实据,却教大人如何出头?”
胡闹?麻高义差点气笑了。海商们火烧眉毛,放到这两位官老爷身上就只胡闹两个字?
“这不是小人一家亏损的事!先前大人教小人规劝各位同仁,小人头抢地做到了。”麻高义幽幽道:“如今事有不遂,却教小人如何向大家交代。”
“你才是行,”乌庆皱眉道:“有什么事,自己拿主意便是,如何来问大人怎么办?”
麻高义心下大怒。乌庆显然是要推诿责任,试图与海商们划清界限。
收了那么多孝敬,事到临头就是这个德行?
“你这两日来衙里颇有些张扬,到底是商贾,太过肤浅。”乌庆曼声道:“大人心慈,给你留些脸面。日后切记不可招摇,以免有损大人的官声。”
“乌大人,”尤行志皱眉道:“麻兄如今正逢为难之处,便是不肯伸手相助,到底是也是相交多年,好歹留些情面。”
似乎被姜寒二人的冷漠气的疯,又或者从尤行志同情的态度中得来勇气,麻高义闭了闭眼,轻声道:“大人,小人方才说过,此事并非一家之事。身为行,小人不得不代众位同仁说一句,如今我海商的日子要过不下去了,大人若不肯为我等张目……”
乌庆怒道:“放肆!”
“大不了一起死!”麻高义浑身如筛糠一般,唇齿战战,到底将话说完。
堂中一时寂静,半晌乌庆暴跳起来:“你这腌臜的泼才……”
“罢了。”姜寒摆手止住乌庆,冷眼看着麻高义:“好胆!不愧是海商的魁。”
麻高义喘息不已,哭道:“顾不得了。”
“你等不是过不下去,只是不肯放弃以前的好处而已。”姜寒漠然道:“也罢,你等非将人情耗费在这里,允你便是。只市舶司若不肯通融,却不要后悔——再没有下次!”
麻高义也知今日撕破了脸,日后难以弥补,但有往日“孝敬”的把柄握在手中,也未必没有可能。只道:“有大人出面,必定马到成功。”
魂不守舍出了布政使司,麻高义茫然望着尤行志,不可置信道:“我竟说出来了?我……我竟敢在姜大人面前说出来!”
第二百八十六章 苦求无果喟且叹
见麻高义露出后怕之色,尤行志安抚道:“麻兄这也是迫不得已,在下当为你在大人面前转圜,大人会体谅的。”
“多谢大人帮我!”听尤行志表示支持自己,麻高义刚刚消散的勇气陡然又寻回来,满面感激,躬身长揖。
两人客套一番,麻高义离开时已经被尤行志激励起满腔斗志。
与麻高义愉悦的状况相反,此时布政使司内姜寒二人相对嗟叹。
“大人怎能应允那奸商的妄求,只恐此禁一开,其人越加诛求无厌。”乌庆焦急道。
“不然又能如何?”姜寒苦笑。
“处置了便是。”乌庆不假思索道:“区区商人,竟敢以下犯上!”
姜寒叹息道:“若是往日,本官岂容这小人放肆,如今情势不同了。”
过去龄州乃是姜寒的一言堂,别说几个商人,便是原运转使廖乐言在他的暗示下也被收拾的焦头烂额。然而如今有于枕等人在侧,姜寒却要顾忌一二。万一商人们真要鱼死网破,将往日贿赂的证据递上市舶司,他自觉是压不下来的。
乌庆郁郁不乐道:“有一就有二,难道此后就要受制于人?”
姜寒默然。
他与以麻高义为首的海商们也算老熟识,这些年兜兜转转在龄州为官,随着位置越高,商人对他也越加巴结,越加敬畏。
姜寒原觉收些孝敬乃是为官一任的应有之意,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并不觉有何不妥,也从未将这些商人放在在眼中,然而当这些人真的向他露出獠牙时,才发现自己在这些人面前已经逞不起朝廷大员的威风了。
随同于枕去文彦书院探望于舒忘,沈栗才知道古逸芝为何放着好好的监院不做,非要向他求个小吏。
按说监院乃是书院中除了山长最有名望的人物,古逸芝却是严重地名不副实。虽不见明目张胆地为难,然而迎来送往中无论学生还是先生,对他都不甚尊敬。
古逸芝苦笑道:“你也知我原本读书就不成,谋得这个差事,还是看家父的面上。前些年倒也能勉强应付,自前岁有学生去原运转司闹事后,书院怪我压制不利,致使学生跑出去学生怨我维护不周,致使有人被书院除名。这地方再待下去也没甚意思,还要时时防备别人挤兑。早就想走,只是没找好出路罢了。”
沈栗默默点头。学问不成,能力又受到质疑,古显年事已高庇护不得,古逸芝在书院中自然渐渐待不下去了。
“如今龄州风起,姑父顾好书院,总有机会的。”沈栗隐晦道。
海商们能平静接受市舶司训示也就罢了,如果有反抗之心想要暗中出手,尝过前次书院学生闹事的甜头,难免会想到依循旧例,这书院十有八九还会被卷入风潮中。古逸芝若是能抓住机会立上一功,日后无论是想要留在书院或是谋个位置都好办些。
古逸芝应承道:“我注意着呢。喔,书院中有几个商人之子确对于舒忘有些敌意”
市舶司如今与商人关系紧张,作为于枕的儿子,于舒忘自然会被人敌视。于枕会忙着跑来探看一则是为躲姜寒,一则也是有些担心这个。
“若是令公子与同窗暂时相处不好,大人还是先将他接回家中。”沈栗劝道。
于枕摇头:“君子不惧不忧,哪有因噎废食的道理?老夫方才看过,不过是几句酸话罢了,若是单凭几句冷言冷语便令其归家,恐反增其馁怯之气。”
于枕并不以为几个商人之子真敢将于舒忘怎么样。
古逸芝笑道:“大人放心,在下定会看顾好令公子。”
沐休仅一日,回来后于枕仍要应付姜寒、乌庆屡次宴请。至于沈栗,他虽有长官撑伞溜得快,回到古家却又被古逸节纠缠上。
“世叔何必趟这浑水?”沈栗道:“再者小侄不过暂代副提举,衙门内的事还是要于大人一言而决。”
“不得不为之耳。”古逸节叹道:“家岳正为难时,在下不得不尽一份力。”
沈栗皱眉道:“奸商意欲逃税,关姜大人什么事!”
古逸节哑然。海贸税权已经划开,布政使司还真就掺和不到市舶司与商人们的官司中。固然彼此心知肚明姜寒是收了商人们的好处才来出头,这缘故却不是能冠冕堂皇讲出来的。
“家岳忝为一省布政,总要为治下安稳打算,如今商人闹得沸反盈天,市井中人心惶惶”
“待市舶司处置邪佞,恢复海贸市事正常秩序后,府城自然会平静下来。”沈栗道。
古逸节哑然。
沈栗盯着古逸节道:“若非先前龄州商人混乱,如今也不会闹出这些麻烦。皇上另立市舶司,原是为兴海贸事,不料我等到任后却忙于和商贾扯皮。如今市舶司不追缴之前税赋,已是法外开恩,再不容半点出入。世叔,这不是商事,不是人事,而是政事,没有通融的余地。”
因沈栗平日一向温和谦敬,故此古逸节虽知沈栗乃是朝廷显贵,却也没觉他如何可畏。不料今日说到正事,真正斩钉截铁,不容置喙,自己连句整话也说不得。
沈栗软言道:“世叔不是商人,亦非官差,何苦为此强出头?”
古逸节知沈栗是指自己没得立场来说情,只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姜寒与商人们往来人情,多经过自己的手,如今他想独善其身,便是岳父肯放过他,麻高义他们也不会撒手的。
纠缠沈栗没有用,古逸节找上二兄,希望古逸芝与沈怡夫妻二人帮他说项。
古逸芝道:“慢说他姑侄二人并不熟悉,便是你嫂子能出头,为兄也不肯这不是为了沈栗,而是为了你。是非对错,你心中当有数,这桩事情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你不但不应该跟着掺和,反是思量尽早脱身才好。”
古逸芝哪里听得进!只觉二兄为了攀高枝,不顾兄弟情义。他都不满意,姜氏更加怨恨:“早说二房靠不住,郎君如今知道了?你只管掏心掏肺,哪个念你的人情!”
古逸节一怒之下,跑去和古显大闹,又怨古显一向偏着二房。
古显眯着眼道:“早前看着媳妇掐架,就知道你们兄弟早晚要掐起来。”
“父亲!”
“你道为父偏着二房,我问你,如今看来,是你们兄弟谁的手脚更干净?为父致仕后,同为你们求差事,老二就能安心去做他的监院,你偏觉薪酬少,要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如今知道厉害了?”
古显曼声道:“为父只后悔让你娶了高门妇,到头来叫我管不住儿子,让你走了邪路。我已为他姜家搭进一个儿子了,决不能让他把老二也拉下去,叫你丈人死了心吧!”
“那我怎么办啊,父亲!你就让儿子去死?”古逸节红着眼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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