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集。

    天刚亮透，鹿钟麟的民军先锋营就到了。

    带队的是个姓赵的中校，四十出头，骑着匹瘦驴，手里举着面崭新的青天白日旗。

    “弟兄们！加把劲！只要进了中兴集，那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赵中校翻身下驴，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哗啦！”脚底下踩着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

    陶制碎片。

    碎片均匀散在城门洞的青砖地上，旁边还有一道拖痕，像是被人拽出来、拖到半路又嫌沉给扔了。

    赵中校蹲下身，捡起最大那块碎片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刻着“张记窑坊”四个字。

    他站起身，往城里走，嘴角忍不住抽动。

    军营，空的。连门板都卸走了。

    粮仓，空的。地上连个谷壳都没有。

    铁匠铺，空的。风箱、铁砧都没了，连插在门槛上的铁钉都被人拿钳子拔走了。

    兵站仓库，他推开门，“吱吖——”门轴发出一声干涩摩擦。

    他妈的，耗子进来都得流眼泪。

    里面只剩四面光秃秃的墙。墙角连蜘蛛网都被扫了。

    地上倒是有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压在一块半截砖头下面。

    赵中校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体歪歪扭扭，明显是个识字不多的人写的。

    “赵长官大驾光临，弟兄们来不及打扫，多有怠慢。城里的水井俺们都替您掏过了，干干净净。就是水桶被弟兄们借走了，您受累自个儿买。”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 咸菜缸本来也想给您留的，太沉了没拿住摔了，对不住。”

    赵中校攥着纸条，嘴角抽搐了三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营副。

    “水井呢？”

    营副跑去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井倒是没填……就是辘轳、井绳、水桶，全没了。连井口那圈石头都被人撬走了四块。”

    赵中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电线呢？”

    “拔了。”

    “铁轨呢？”

    “扒了。镇东头三里的窄轨，一根不剩。连道钉都没留。”

    “路灯杆呢？”

    ”……也没了。底座还在，杆子被锯断运走了。“

    赵中校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仰头看着房梁。

    房梁上铁钩子都被拧走了，只剩几个空洞。

    他慢慢把那张纸条撕开，塞进嘴里，狠狠咀嚼着。

    ”给鹿主席发报。“

    ”怎么说？“

    ”就说——中兴集已顺利接收。城防完好。物资正在清点中。“

    ”可是……啥也没有啊。“

    ”啥也没有也是接收！“赵中校咬着后槽牙，”你写‘啥也没有’，鹿主席怎么跟重庆交代？“

    营副闭上了嘴。

    ………

    聊城南门今天特别热闹，卡车过去以后，骡子队从清晨开始就没断过。

    三十七头骡子驮着铁轨钢、道钉、电话铜线、铁匠工具，顺着山路一趟趟往聊城运。后面还有两辆牛车，装着满满当当的军靴和棉大衣。

    陈曼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支笔在账本上不停刷刷写写。刘掌柜抹了把汗，眼睛盯着过秤。

    ”铁轨钢，三千七百斤。铜线，六百四十二斤。道钉——“

    “等等。”陈曼淑抬起头，将账本翻了一页。

    ”老歪这个混账，道钉居然也拉回来了？这玩意儿能干啥？“

    旁边陈锋蹲在地上，捡起一根道钉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能用。含碳量不错，回炉重炼就行。“

    ”那好吧。“陈曼淑刷刷写了两笔，”道钉，四百三十七根，折合生铁约三百斤。“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香汗，看了一眼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物资。

    ”光这批铁轨钢，够咱们用两个月的了。“

    陈锋翻开怀表看了一眼，又合上揣回兜里。

    ”也不知道戴老他们那边，铣床那边调试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唐韶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拍着袖子走了进来。

    ”大阪那台卧式铣床试过车了。主轴精度没问题，刀具磨损比预想的慢。灭虏二号的机匣，现在一天能铣十二个。“

    陈锋点了点头，挑着眉。“华少，啥时候联系的戴大小姐啊？”

    “人渣，你说什么？”唐韶华扣了扣耳朵，“我怎么听不懂。”

    “你总麻烦一斤，记得要给他加鸡腿。”陈锋歪了歪嘴，没在唐韶华和戴瑛的事情上纠结。”兵工厂那边，产能翻一倍，三班倒。子弹复装线也加人。“

    ”加人？“唐韶华讪笑了一下，皱着眉，”人手够吗？怎么可把铁炉沟的人都抽差不多了。“

    ”周毓堂那个营里有十几个当过铁匠的，我已经让老周把人调过来了。再从新收编的伪军里挑。手脚利索的、识数的，都拉到流水线上培训。“

    陈曼淑在旁边插了一句。

    ”钱的事不用操心。沈思远那边二十万大洋的本票已经到手了，鹿钟麟答应的军工钢和西药也在路上。沈鸿烈那边的汽油和冲床配件，我让张德的人去接。“

    她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陈锋。

    ”这是沈鸿烈的清单。美制冲床配件一套，百浪多息三十箱，汽油五百加仑。数目都对上了。“

    陈锋接过来扫了一眼，往兜里一揣。

    ”曼淑。“

    ”嗯？“

    ”给谢宝财发个信，让他把百浪多息一到就先分一半给688团。上次韦杰的伤员多，他那边缺药。“

    陈曼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陈锋从走到院子边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十二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没什么热度了，照在身上跟隔了一层布似的。

    远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一斤。“

    ”司令！“李听风小跑过来。

    ”鬼子那边的电台有动静没有？“

    李听风舔了舔嘴唇。

    ”有。济南那边的电台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在疯狂通联。但不是铃木宗作的频段——是北平。华北方面军总司令部直属的超高频密电，加密等级比之前高了两级。“

    陈锋眯起眼睛。

    ”看来......杉山元到北平了。“

    ”嗯。“李听风点了点头，”根据截获的通联频次和呼号特征判断，华北方面军总部正在进行最高级别的指挥序列重组。“

    陈锋从兜里摸出半包金蝙蝠，抖出一根叼上，划了根火柴。

    火苗在山风里晃了两下。

    他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慢慢挤出来。

    ”嬲你妈妈别。“他声音很轻。”新官上任三把火。杉山元这个老鬼子，不会像寺内寿一那么好对付了。毕竟....现在咱们的盘子大了，已经浮在面上了。“

    他又深吸了一口，喷出一股烟柱。

    ”告诉老蔫儿，外围所有暗哨加密。告诉孔政委，游击队的通联全部减频，非必要不发报。“

    ”要得。“

    ”还有。“

    ”嗯？“

    ”让人给松井送信。“

    李听风拿出小本子。

    陈锋目光落在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告诉他——小心。“

    ………

    北平。

    华北方面军总司令部。

    十二月十四日。午后。

    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

    长条桌两侧坐着十一个军官。肩章从少佐到中将不等。桌上摊着华北五省的大比例军事地图，红蓝铅笔画的箭头密密麻麻。

    铃木宗作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军帽端端正正摆在面前。他的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右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旁边是公平匡武，眼镜片反着灯光，看不清表情。

    正前方主位上的高背椅子空着。

    没有人说话。

    暖气管里偶尔发出”咕噜“一声，除此以外别无其它。

    ”咔嗒。“

    门开了。

    一个副官侧身让开，立正鞠躬。

    杉山元走了进来。

    坐在长条桌两侧的所有人马上立正，将目光投向了他。

    五十九岁的老将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穿着笔挺的大将军服，胸前挂着三等旭日勋章。

    他的脸是那种被岁月和权力同时雕刻过的脸，皮肤松弛但线条刚硬，嘴角两道深纹像刀刻的，眼睛不大，瞳仁颜色极深，几乎看不到虹膜。

    ”请坐。“

    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坐下。虽然语速很慢，但每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碾压感。

    所有人躬身行礼，然后重新坐下。

    杉山元走到地图前，背着手，目光落在鲁西北那一片被红色铅笔圈了又圈的区域上。

    ”松本良田大尉，第十四大队。“

    他的手指点在临西附近。

    ”六百二十人出发，附三辆九四式轻型坦克。全军覆没。坦克全毁。无一人生还。“

    手指往南移了两厘米。

    ”河野大尉中队，二百六十二人。全军覆没。“

    再移。

    ”馆陶守备队，四百人。收到松本求援电报后出发，尚未抵达战场即接到撤退命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半年内，华北方面军在鲁西北方向累计损失——“

    他停了一下。

    ”四个步兵大队，一个独立混成联队，一个重炮联队。折合兵力约九千六百人。装甲车辆损失十九辆。火炮损失三十二门。飞机损失十三架。“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每个人都觉得胸口发闷。

    铃木宗作的右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杉山元走回主位，坐了下去。

    ”铃木君。“

    ”哈依！“铃木宗作猛地站起来。

    ”坐下说。“杉山元伸手压了压。

    铃木重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你在之前的报告中，将对方定义为‘装备精良的地方武装’。“杉山元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拥有自主军工生产能力、自制连发武器、能够伪装日军诈城的‘地方武装’。“

    他合上文件夹。

    ”铃木君，我对你的定义非常不满。“

    铃木宗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陈锋此人——“杉山元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武装匪徒，不是地方军阀，不是游击队。他是一个拥有完整军工体系、情报网络和政治手腕的战略级对手。你们用对付土八路的方式去打他，所以你们输了。“

    公平匡武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开口。

    ”司令官阁下，关于对鲁西北方面的情报工作，此前特高科已经——“

    ”特高科。“杉山元打断了他。

    ”十九支渗透小队，全灭。毒气弹计划，被对方反杀。煤栈联络线，暴露。“他扫了公平匡武一眼，”你们是否有人通敌，至今没有定论。“

    公平匡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杉山元从椅背上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从今天起，我宣布两项命令。“

    ”第一。华北方面军对鲁西北方向，全面转入战略收缩。所有孤立据点三日内撤回主要城市。未经本司令部批准，任何部队不得擅自出击。违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一下。

    ”第二。即日起成立‘对鲁西北特别情报与肃正委员会’。“

    在座的军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杉山元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滑过，最终定在门口。

    ”这个委员会的指挥官，拥有华北方面军总司令部授予的最高特权。他直接向我负责。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铃木宗作的眉头皱了起来。

    公平匡武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对付陈锋这种人——“杉山元的声音像冬天里的铁丝，冰冷且带刺。

    ”不能用正人君子。“

    他抬起手，朝门口做了个手势。

    ”进来吧。“

    ”咔。“

    门从外面被推开。

    皮靴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个人走了进来。

    黑色风衣，军帽压得很低。身形瘦削，但步伐稳健，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他走到长条桌的末端，站定。

    然后抬起头。

    帽檐下露出的脸，左半边是正常的——眉眼锐利，线条冷硬。

    右半边，从颧骨到下颌，是一片扭曲的烧伤疤痕。皮肤皱缩成暗红色的沟壑，像被烧化又重新凝固的蜡。右眼角被疤痕组织牵扯，微微上吊，露出底下一线充血的眼白。

    铃木宗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在桌面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

    公平匡武的反应更大。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

    ”你——！“

    对面的军官摘下军帽，夹在左臂弯里。

    他的目光从铃木宗作脸上滑到公平匡武脸上，在那里停了三秒。

    然后，他的嘴角——脸上没有被烧毁的那半边，缓缓地、缓慢地，往上勾了一下。

    ”铃木将军。公平君。“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