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4)
雪琴从暗卫手中接过一卷备用的绳索,从马鞍上取下精铁打制的三爪飞钩,系在绳头,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鹰嘴崖的风从峡谷深处灌上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舞。她眯起眼,手腕一抖,飞钩划出一道弧线,稳稳钩住了对面崖壁上那几道划痕附近的石棱。
她用力拽了几下,确认已经钩牢,然后将绳索另一端系在这边的石桩上,又在石桩上多加了一个活结。几个王妃中,她性格最温柔,走江湖的经验却最丰富——段郎年轻时行走天下,有近一半时间是她陪着。她深知这种崖壁上的划痕意味着什么:留下记号的人没有犹豫,刀锋入石三分,笔笔利落,说明刻字时心绪虽乱、手却是稳的。
“我先过。”她拍了拍手上灰尘,对段郎说。
雪琴的身形在绳索上轻飘飘地滑过,衣袂翻飞,像一只掠过峡谷的燕子。她稳稳落在对面崖壁上,扶住石壁,回头喊了一声:“王爷,没问题。一个一个来,不要太急。”
段郎让柳梦璃第二个过。柳梦璃咬了咬牙,双手抓紧绳索,一步一步挪过去。走到一半时她往下一看,脚下是数十丈深的峡谷,谷底乱石如牙。她脚下一软,差点踩空,绳索剧烈晃荡,整条栈道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在她也有一身功夫,虽然远不如常香玉,到底还是受过神药谷的历练。她闭了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便只盯着对面的崖壁,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雪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了上来。
“别看下面。”雪琴拍了拍她的肩,“看前面。前面有金线莲。”
柳梦璃喘着粗气,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勉强笑了一声:“哪里有金线莲,这地方全是石头。”
“那就是我骗你的。”雪琴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转身对暗卫喊道,“下一个。马匹就别想了,把行李卸下来人背过去,马放回原路。蜀中的马便宜,到了前面镇子再买。”
等到所有人全部过栈道,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段郎是最后一批过的。他走过那块刻着“望乡台”的巨岩时,脚步顿了一顿,用剑尖在段萸留下的那行字下加了一行——“父王已至。蜀道虽险,不如寻你。父字。”刻完之后收剑入鞘,转身踏上栈道。剑锋与岩石摩擦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片刻,像一声沉沉的叹息。
过了鹰嘴崖,山势渐渐缓和下来。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都是些依山而建的小村庄,几间石屋、一片梯田、几棵老核桃树。正是核桃成熟的季节,村口的核桃树下铺了一层青黄色的落果,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捡核桃,小手被核桃皮染得乌黑。段郎在村口下马,向一个正在打核桃的老汉打听是否见过一个年轻女子经过。
老汉约莫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打那些够不着的核桃。他听了段郎的描述,放下竹竿,眯着眼想了想:“蓝衣裳,个子大概到老头子下巴这里,走路很轻——有啊。前几天有个姑娘在村口歇过脚,向老头子讨了口水喝。她问去青城山怎么走,我说还远着哩,她说远不怕,怕的是走错了路。老头子给她指了条近路——从青石沟穿过去,比走官道近两天。那姑娘道了谢就走了,走之前帮老头子打了一筐核桃。”
段郎问老汉去青石沟怎么走。老汉用竹竿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一边画一边说青石沟是个老地名,现在的人多不知道了,那条路是当年诸葛丞相征南蛮时修的便道,早就荒了,但路还在,只是不好走。他又叮嘱说沟里有个废弃的驿站,叫青石驿,以前是换马的地方,后来官道改了线就荒废了,那姑娘如果走那条路,多半会在青石驿歇脚。
段郎谢过老汉,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核桃堆上。老汉推辞不要,段郎朝他拱了拱手:“老丈,那姑娘是我女儿。多谢您给她指路。”
一行向青石沟方向而去。一路上果然如老汉所说,道路越来越荒僻,两旁的灌木几乎将小路淹没,必须用剑劈开荆棘才能通行。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的石墙已经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但剩余的一半结构尚可勉强遮风挡雨。驿站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将整座驿站罩在阴影里。树下有一口枯井,井边的石板上放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用一方淡蓝色的帕子包着。帕子上压着一枝干枯的桃花枝。
“是萸儿的东西。”段郎快步上前,拿起那方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桃花,针脚细密。他认得这针脚——移花宫里只有蓝花的绣工是这般,每一片花瓣都要来回三遍才收针。段萸身上带的手帕自然是蓝花备的,这孩子贴身藏着,现在却用来包干粮、压在枯井边。他拿起干桃枝仔细端详,枝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铜铃。铜铃极小,比他之前在茶棚收到的那枚更小,上面也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丫头,一路走一路留东西。”雪琴环顾四周,“她大概就在这附近。这驿站虽然破,但还能避风挡雨,她很可能在这里过了夜。”
暗卫在驿站内外仔细搜查了一遍。正堂里有一堆烧过的柴火余烬,还有些微温。柳梦璃蹲在火堆旁,用手背测了一下灰烬的温度,说人大概离开不到一个时辰。耳房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显然有人睡过,干草铺得很整齐,睡过之后又被人用手抚平了,仿佛不想让人看出曾有人躺过。墙角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底还有半碗水,碗边搁着一枚极小的绿松石。
柳梦璃拿起绿松石,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蓝。”她抬头看向段郎,“这是苍山冷杉林里的——小雪送荆安的那种。蓝花大宫主的蓝。她把绿松石留在这里,是要告诉我们她经过此处,一路平安。”
雪琴推开驿站后门,发现后门口的石阶上摆着三颗核桃,摆成一个“品”字形。核桃下面压着一片从驿站墙上剥下来的碎瓦片,瓦片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幅极简的地图——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标注着“青石沟”“青城山”和“南海”。在“青城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慧。”
段郎接过瓦片,仔细端详了片刻,恍然道:“她在青城山。她不是要等我们,是怕我们走错路。这孩子,明明已经跑了那么远,还在惦记着给我们留路标。”
“她想告诉我们什么?”雪琴凑过来看瓦片上的地图。
“她想告诉我们——她已经找到了慧明大师的线索。她先去了青城山,如果慧明大师知道碧莲的下落,她就会直接去南海。她画这张图,是让我们知道她的行程,不要走错了方向。”段郎将瓦片小心地包好放入怀中,连同那方帕子和干桃枝一起,“走,连夜赶路。青城山不远了,说不定今晚就能追上。”
一行人在驿站取了马,向青城山方向急驰。天色渐暗,山路上只有夜鸟的叫声。柳梦璃骑在马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对段郎说:“王爷,地方志上记载,青城山是道教名山,有‘青城天下幽’之称。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青城山中有一种罕见的药草,叫‘青城雪芽’,只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悬崖上生长,功效与雪地金线莲极为相似。如果慧明大师真的在青城山修行,段萸姑娘找到他之后,说不定会顺便采些青城雪芽回来。”
“她又不是学医的,采药草做什么?”雪琴问。
“给蓝花宫主。”柳梦璃的声音很轻,“蓝花宫主近年来身子愈发不适,虽然红叶姐姐没有细说,但我在给她诊脉时发现她有心脉淤滞之症,需要用到极寒之地的药草来疏通。雪地金线莲是大理苍山上的,青城雪芽是蜀中青城山的,功效相似,但青城雪芽的药性更温和,更适合体虚之人服用。段萸姑娘离开移花宫,固然是为了寻找生母——但她沿途采药、留记号、画地图,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为回去做准备。”
段郎沉默了很长时间。马蹄踏在青石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夜风从山谷中吹上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马蹄声淹没:“她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蓝花吗?”
柳梦璃没有回答。雪琴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段萸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她留下的铜铃、帕子、核桃、绿松石、瓦片地图,每一件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她会回去。
夜更深了。一轮弯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辉洒在蜀中的群山上,将山脊线勾勒得如同水墨画中浓淡相宜的皴擦。远处青城山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山腰上似乎有一点微光在闪烁——也许是慧明大师的禅房烛火,也许是段萸在途中点燃的篝火。段郎夹紧马肚,朝着那点微光策马而去。
青城山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次日清晨。晨雾从山谷中升起,将整座青城山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山门古朴简陋,两根石柱上架着一块横匾,匾上写着“青城天下幽”几个字,字迹斑驳,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山门前有一片开阔的碎石地,段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暗卫,独自走向山门。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在踏上一条走了很久、终于接近终点的路。
山门旁有一座小石亭,亭中坐着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闭目打坐。听到脚步声,老道士睁开眼睛,打量了段郎一眼,忽然微微一笑:“施主可是从大理来?”
“正是。”段郎拱手行礼,“敢问道长,青城山中可有一位法号慧明的禅师?”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慧明禅师确实在山中修行,住持后山的‘忘机洞’。不过禅师这几日正在闭关,不见外客。施主若是找他,恐怕要等上几日。”
“道长可知禅师闭关前是否见过一个穿淡蓝衣裳的年轻女子?”
老道士想了想:“见过。那姑娘半个月前来到青城山,求见慧明禅师。禅师本来不见外客,但那姑娘不知从何处带来了一串南海菩提子的念珠,说是她生母之物。慧明禅师见到念珠后便破了例,与她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那姑娘便下山去了。贫道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南海。”
段郎心中一紧。段萸已经走了。她在青石驿留下的瓦片地图上画的那条路线,正是她下一步的方向。碧莲跟随南海神尼修行,南海在岭南,离蜀中还有千里之遥,这丫头独自一人又要翻山越岭。
“多谢道长。”段郎拱手告辞,转身正要走,老道士却忽然叫住了他。
“施主且慢。那姑娘临走时,托贫道转交一样东西,说若有朝一日一位自称是她父王的人来青城山找她,就将此物交给他。”老道士站起身,抖了抖道袍上的尘土,转身走进石亭,从蒲团下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木匣是普通的松木,表面打磨得光滑,没有上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匣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极小的铜铃。
又是铜铃。段郎接过木匣,打开。匣中放着一封信、一枝干桃花,还有一枚青城山特产的鹅卵石,石面上用刀尖刻着一个字——“归。”
他先拿起信,拆开。信纸是粗糙的草纸,边角不齐整,显然是在路上匆忙写就的。笔迹清秀中带着几分倔强,横竖撇捺都绷得紧紧的,和桃花渡老桃树上那行刻字的风格一模一样——
“父王如晤:女儿已见过慧明大师,知道了娘的下落。娘在南海普陀山跟随神尼修行,身体康健,每日诵经礼佛,偶尔会问起女儿的事。慧明大师说娘问过三次——第一次是女儿五岁时,第二次是女儿及笄时,第三次是今年年初。娘从来没有忘记女儿,她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女儿不怪她,也不怪大娘。你们都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女儿自己需要时间去接受。女儿现在去南海见娘,不是为了讨一个说法,只是想亲口告诉她——女儿很好,大娘对女儿很好,蔓儿对女儿也很好,父王虽然常年不在家,但女儿的剑法学得很好。见到娘之后,女儿就回家。告诉大娘,女儿想吃她做的桃花糕。女儿段萸拜上。”
段郎将信读完,抬起头。青城山的晨雾渐渐散开,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山门的石柱上。他将信折好放入怀中,拿起那枚刻着“归”字的鹅卵石,轻轻握在掌心。然后又拿起那枝干桃花,发现枝头还挂着一小片极淡的蓝色花瓣——那是青城雪芽的花瓣,与雪地金线莲极为相似。柳梦璃曾经说过,这种草药生长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悬崖上,极难采摘,专门用于治疗心脉淤滞。
段郎顿时明白了——段萸来青城山,不只是为了找慧明大师打听碧莲的下落,还为了给蓝花采摘青城雪芽。这丫头把自己的心事压在心底,却在为养母寻找治病的良药。她留下一路标记,不是为了让人追——是为了让人知道她平安,让人知道她心里始终惦记着家里。
段郎将干桃枝小心地收入匣中,连同那枚刻着“归”字的鹅卵石一起。他站起身,忽然笑了一声。
“这丫头,最像我。”他重复了一遍之前在移花宫说过的话,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自责,只有一种苦涩而骄傲的笃定,“当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就往外跑,做了再说,错了再认。蓝花在桃花渡等了三年——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轮到我追女儿。父女一场,她什么都随了我:倔脾气随了我,好强随了我,连离家出走的路数都随了我。但有一点她做得比我好——她一路都在想着怎么回家。”
雪琴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王爷,那我们还继续往南追吗?去南海?”
段郎收起木匣,望着远处青城山与天际相接之处,摇了摇头:“不必了。她知道回家的路。她说了——见到娘之后,就回家。”
他转过身,看着雪琴、柳梦璃和两个暗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历经千帆的疲惫,也有失而复得的欣慰。山风吹过青城山的松林,松涛阵阵,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又像是潮水在轻轻拍打远方的彼岸。
“回移花宫。告诉蓝花——萸儿很快就回来。”
众人翻身上马,踏上来时路。身后青城山的晨钟悠悠响起,一声一声,穿过松林,越过山峦,飘向南方那片遥远的、海浪轻拍的彼岸。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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