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昂扬清越的剑吟声在十里断剑峡内层层荡开,经久不绝。
也就是在这一声剑鸣响彻峡谷的刹那,那自乾涸冥河源头倒卷而出,也不知是咆哮肆虐了多少万载的灰黑狂风,忽地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就见那原本足以割裂紫府修士血肉,凌迟金铁法器的暴虐剑风,此刻在触及陈舟周身三尺之地时,竟似百链钢化作了绕指柔。
瞬时间就敛去了所有凶戾杀机,化作了一缕缕温顺澄彻的微凉清风!
万千道无形剑气环绕在陈舟四周,随着他的呼吸吐纳起伏跌宕,於虚空中交织出重重玄妙异象。
时而如万柳垂丝,随风轻摆;时而似游鱼戏水,灵动无方……
到了最後,所有的细碎剑芒尽数百川归海,在陈舟指尖与肺宫之间凝练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璀璨白虹。
却是剑道第五境:剑气长虹,立地成就。
陈舟立於漫天剑风中央,双目微阖,以自身纯阳真炁御使着那道无形剑虹。
这一刻,他只觉整个人彷佛褪去了皮囊凡胎的束缚,彻底化作了这峡谷中的一缕清风。
四周那些令外头修士与灵鬼闻风丧胆的上古剑气,於他而言再无半分滞碍与威胁,反倒如相识多年的故友一般,争先恐後地托举着他的身形,任由他在这片浩瀚的剑气汪洋中纵横畅游。
心之所至,剑气所向;风行万里,我亦万里!
这是一种自多年前踏入仙途以来,从未在单纯的炼炁吐纳中体会过的极致酣畅与舒爽。
「痛快!」
陈舟胸中豪气激荡,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清越长吟。
而在这肆意豪情的仰天长啸声中,他甚至无需迈步,整个人便已与那道横贯长空的无形剑虹融为一体,瞬息间掠过了峡谷最後两里之地。
光影微敛,清风散开。
在那条早已乾涸枯竭、河床呈暗红血色的古老冥河源头上,陈舟一袭青衫纤尘不染,从容显露出了身形。
抬头望去,那座高达百丈、通体乌黑如墨的无字断碑,已然近在咫尺。
离得近了,愈发能感受到这座黑石断碑的巍峨与苍凉。
碑身之上并无半个文字,亦无柳随风所揣测的那些繁杂禁制与凶险考验,有的,只是平滑如镜的断口处所残留的一股纯粹到了极点的上古剑道真意。
陈舟收敛心神,迈步走到百丈断碑正下方,拂袖盘膝坐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冰冷坚硬的乌黑碑石之上,随即将一缕元神心念顺着掌心探入了古碑内部。
轰——!!
就在他心神触及碑面的刹那,眼前的十里峡谷与黑石断碑瞬间消失不见。
陈舟只觉自己的元神彷佛跨越了万古光阴,置身於了一场毁天灭地的九天风灾当中。
苍穹崩裂,大地陆沉。
无穷无尽的漆黑狂风自九幽深处倒灌而出,欲将整片天地生灵尽数搅碎。
而在那漫天风灾的最中心,一道伟岸孤高的人影持剑而立,不发一言,只迎着那倾覆天地的无边狂风,轻轻递出了一剑!
没有花哨的变化,亦无繁复的法诀。
可那一剑刺出,散乱的剑气便已凝练如九天罡煞,一剑既成自成一方森罗剑域。
继而硬生生的将那漫天风灾从中劈开,斩断了整座黑石山脉,也将下方奔腾咆哮的冥河源头一剑截断!
剑道第六境,炼剑如罡!
乃至第七境剑域森罗、第八境斩虚见真的一丝无上气象,尽在这一剑的余韵之中纤毫毕现!
陈舟的元神静立於那漫天风灾剑影内,仰望着那惊艳万古的一剑轨迹,心神巨震之余,迅速沉下心来细细体悟。
那股苍茫凛冽的无形剑意顺着石碑直入识海,非但没有伤及他的肉身经脉半分,反倒化作了千柄万柄看不见的透明小锤,一遍又一遍地敲打、淬链着他的元神魂魄。
原本因近期修为暴涨而略有些驳杂的识海念头,在这上古剑意的日夜洗礼下被寸寸削去,整尊元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凝练剔透,隐隐透出一股如宝剑出鞘般的锋芒之气。
……
与此同时,十里断剑峡谷口外。
一直趴在大青石後面探头张望的柳随风,此刻整个人早已如泥塑木雕般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鸭蛋,半晌合不拢来。
方才那声长吟响起时,他亲眼看见峡谷深处那足以将紫府大修撕成碎片的十里狂风,竟在眨眼间变得跟绵羊一样温顺,而那个姓陈的青衫修士更是一步化虹,转眼便坐到了那座千百年来无人能近身的百丈黑石断碑底下!
「我的亲娘咧……真、真叫他走过去了?!」
柳随风咽了口唾沫,只觉後背冷汗涔涔,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回想起自己先前还在心里盘算着,等外头玄棺老鬼和白骨鬼王搜过来时,就把这位「高个子」卖出去换条生路,柳随风恨不能当场抬手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开什麽玩笑!
人家连断剑峡的十里天杀剑风都能当自家後花园似的闲庭信步,这等通天彻地的杀才,莫说是紫府境,怕是寻常金丹老鬼撞上了都要被他一剑捅个对穿!
自己若是真敢去告密,只怕赏钱还没摸着,脑袋就先被那道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无形剑虹给削下来了。
念及此处,柳随风心头最後那点卖主求荣的小心思,彻底散得乾乾净净,再不敢起半点歪念。
他老老实实地缩回青石後头,盘膝坐好,甚至还主动替陈舟望起风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抱紧这位纯阳煞星的大腿,万万不可自寻死路!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陈舟於百丈断碑下入定悟剑起,时间便在寂静中一点一滴飞速流逝。
在这数月光阴里,断剑峡外的根墟阴面却并不太平。
每隔十天半月,极远处的天际便会隐隐传来一阵阵沉闷如雷的金丹级斗法波动,偶尔还能看见一两道狼狈逃窜的鬼王遁光或是崩碎的阴云划过天幕。
显然裴清仪在炼化了【太初建木本源髓】後,没少在外头给玄棺老祖那伙鬼道老怪找麻烦。
不过,陈舟袖中那枚玄都传讯玉扣始终安安静静,未曾亮起半点示警灵光。
如是一来,他便知晓自家这位金丹师姐面对一众积年老鬼尚且游刃有余,无需自己操心。
陈舟便也彻底放下心来不再关注外界,稳坐於断碑下方,一心一意的藉着碑中剑意磨砺自身的剑道修为与元神。
如此往复,又过了数月时间。
这一日,百丈黑石断碑下,如古松般枯坐了小半年的陈舟,睫毛微颤,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目。
两道凝若实质的剑芒自他眸底一闪而逝,将身前三尺处的地面无声割裂出两道深不见底的细缝。
「呼……」
陈舟撤回按在碑面上的手掌,体味着始终盘桓在五境未曾有太多进展的剑道修为,以及识海中较之数月前凝实了近三成的元神。
齐人面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可片刻过後却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剑道第六境『炼剑如罡』,需要将自身一口剑气炼做真罡,呼啸之间,堪比天地造物,到底是非金丹真人不可轻言踏足的境界……」
「纵有此间这座堪称悬起的剑道至宝相助,我这剑道修为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强行拔升上去的。」
「短短数月,能藉此地剑风将第五境打磨至大成圆满之境,已是侥幸之至了,倒是不必贪多嚼不烂。」
如是心思在思绪里闪过,陈舟倒也没什麽遗憾。
只不过话虽如此,此番枯坐悟碑,除却剑道境界的精进与神魂的淬链外,却也并非没有别的意外之喜。
陈舟心念微动,内视识海深处。
只见在识海中央,原本静静悬浮着的三枚【太初阴符天杀剑籙】旁。
不知何时,竟已多出了第四枚通体呈青黑之色,表面无数细密风刃道纹流转不休的崭新剑符!
这数月里,他的元神日夜置身於那位上古剑仙留下的九天风灾剑意当中,识海内的天杀剑籙本源受其刺激,竟是水到渠成地自行演化凝聚,助他一举修成了【太初阴符天杀剑】的第四道杀伐真籙——
【陷空风灾剑籙】!
四枚天杀剑籙在识海中彼此呼应,森然杀机隐而不发,一旦全力祭出,威能较之先前斩杀厉无恤时,何止暴涨了数倍!
陈舟嘴角微扬,悄然收回心神视线,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此番修行,收获不可谓不丰,而再进行下去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收获,既然如此,倒不如趁着时间尚有些许,离开此地,再做一番探索。
也就是他正欲起身离开此地时,耳旁传来一阵声响。
「咦?等等,老爷先别走!」
紫府中,沉眠了数月之久,终於算是将那截【太初金曜神木芯】勉强消化吸收完毕的器灵太一,忽然伸着懒腰从金光灿灿的晷盘上坐了起来。
这小人儿揉了揉眼睛,鼻子往下一抽,目光穿过陈舟的紫府与脚下大地,直勾勾盯向了断碑正下方那条乾涸的暗红河床深处,惊讶道:
「奇怪,这条冥河明明早就乾涸了不知多少万年,怎地在这断碑底下的河眼深处,还藏着一股如此隐晦精纯的先天阴属灵机?」
「老爷,这地底下八成还藏着好东西!」
陈舟脚步一顿,听得太一提醒,当即低下头,将刚刚经过凝练的强横神识顺着脚下裂开的暗红河床全力向地底探去。
起初数百丈皆是冷硬如铁的死寂冻土与枯死树根,毫无异状。
可当他的神识穿透至碑底千丈之下,触及昔年那位上古剑仙一剑截断冥河所留的剑痕最深处时,果真感应到了一团被残余剑气死死封锁在地脉核心的极寒之物。
「果还真有东西,起!」
陈舟眸光一亮,也不迟疑,并指便是朝脚下地面猛地一划。
铮!
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气化作长虹破空斩落,坚逾精金的千丈黑石冻土就如同豆腐一般被无声切开一道尺许宽的笔直深渊,瞬间直通千丈地底
紧接着,一股刺骨至极,几乎能将紫府修士神魂当场冻僵的森然寒气便是自那地缝中喷薄而出。
陈舟对此早有防备,五指虚张,混元大五行神光化作一只五色大手探入地底千丈深处,一把抓散外围封锁的残余剑气,将那乾涸河眼最中心悬浮着的一点暗蓝色水滴,稳稳摄拿了出来。
定睛看去,那水滴不过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近黑的幽蓝色泽,表面似有万千怨魂哀嚎幻灭。
虽只小小一滴,托在五色神光之中却重若万钧山岳,压得周围虚空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轻响。
「这是……【太初蚀骨冥水母滴】?!」
紫府内的太一倒吸了一口凉气,啧啧称奇道:
「老爷这运道当真是没谁了!」
「想当年那位砍山立碑的剑仙前辈一剑斩断了这条幽幽冥河,整条大河的冥水精华在万载岁月里不断向地底河眼坍缩凝聚,去芜存菁之下,竟是浓缩成了这麽一滴先天阴属的冥水母滴!」
「此水至阴至重、蚀骨销魂,莫说是紫府法器,便是金丹真人的本命法宝被它沾上一星半点,都要被立时污了灵性、蚀穿宝体!」
「老爷若是将其收入肾宫好生祭炼,不但可与心宫的大赤纯阳真火一阴一阳衍化生生造化,更也能将所属神通更进一步,演变出几桩厉害变化。」
陈舟闻言垂眸,瞧着掌心这滴沉甸甸的【太初蚀骨冥水母滴】,眼底亦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原本只当这断剑峡是一处磨剑地,不想临走前,竟还白捡了这麽一滴足以威胁到金丹层次的先天阴属宝水!
当下陈舟也不耽搁,张口一吸。
以五气朝元之法裹住这滴宝水,径直将其纳入了自身肾宫黑帝神人掌心之中温养收好。
随後便是拂袖转身,一步踏出了断剑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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