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战事影响,冀东铁路停运,魏淑芬催动速蛊,朝南方急赶慢赶。
这一路走过,光景实在算不上好看。
自走出清河苗寨,魏淑芬才明白,什麽山清水秀,或许只是偏爱湘西那座偏僻小村。
她站在一处山顶,极目远眺。
山外叠着山,一重连着一重,入目尽是灰蒙蒙的苍茫,天地像被脏旧的灰布蒙住了。
春日的生机荡然无存,隆冬的肃杀又早已散尽,被乱世揉碎了的四季,只剩一片荒芜的空寂。
她很久没有打理头发了,长发垂落腰际,枯得分了叉,几缕乱发如枯硬的牛角般支棱着翘起来,便是拿木梳细细去梳,齿锋也会被缠结的死扣拦阻。
魏淑芬半蹲在浑黄的河水边,凝望着水面模糊的倒影,人影在浊流里晃荡,如风中残絮般虚浮不清。
一路风餐露宿,风吹雨淋的,肌肤也变了样子。
从前肤白似凝脂,如今却暗黄枯槁,大概人们嘴里的「黄脸婆」就是说的这样吧。
她才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
魏淑芬取木梳蘸了浑黄的河水,一下下轻梳着缠结的发束,唇间漫出轻快的抒情小调,软声轻哼,目光静静落在河面的倒影上。
可水中的女子,眉眼倏然沉冷,方才的轻软笑意转瞬敛尽。
「噗」的一声,木梳脱手坠入河中,溅起了一圈细碎的浊浪,微小的涟漪慢慢荡开了0
不过短短五日,她与送出的三只生蛊之间的感应和联系,彻彻底底断了。
「为什麽?」
「为什麽这麽快就用上了?三个笨蛋,明明疟疾都替你们治好了,明明安分点就能多活几年···可你们要是出了事,就意味着队里面的其他人··.」
魏淑芬牙关紧咬,河面倒影中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淬了寒的怨毒,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她。
她阖眼静立许久,再睁眼时,缓缓舒出一口滞涩长气,再将右手的五指并拢,学着那三人的模样,朝着北方笨拙地敬礼。
「回你们了。」
跨过了河,翻过其貌不扬的一座小山,山後终於是野草遍地的平野,眼中钻进的一点新绿,勉强能疏解郁闷的情绪。
山路尽头,前前後後闪过数道身影。
一个黑布衫的男人,正被四个头戴天狗面具的日本异人追杀。
唰!
一柄苦无飞过,刺穿了男人的脚踝,他大叫着倒地,翻滚进长有尖刺的灌丛中。
天狗众取出暗杀名单,用黑石在纸张上轻轻勾画,这男人的名字是最後一列。
同时,这男人是河北鹰爪拳的最後一根独苗了。
「任务意外的轻松。」天狗抽出身後的长刀,刀刃对准了受伤的男人。
哗啦,呼啦··天狗众刚要动手之际,不远处传来草叶摩挲的声响,他们擡眼望去,只见一名魂不守舍、气场低压的女子踉跄走过平野。
她蓬头乱发,怀抱牌位,和疯婆子一般。
鹰爪拳的孤传狼狈起身,擡臂横挡在魏淑芬的身前,喝道:「姑娘,别靠近了!对面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还能扛着,你快点逃!」
魏淑芬不回一言,径直撞开男人护持的臂膀,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直到与持刀的天狗众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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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意思。「为首的天狗嗤笑一声,攥紧长刀,擡手便朝着魏淑芬的後颈劈砍而下!
「姑娘!」
鹰爪拳的孤传大声喊着,可预想中鲜血飞溅、身首异处的景象并未出现。
刚刚还持刀威风的四个天狗众,齐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们起初还能发出凄厉刺耳的嚎叫,不过片刻,喉咙里就只能挤出痛苦的粗喘了。
魏淑芬穿过了带点草绿的平野,那名鹰爪拳的孤传向前去查看天狗众的情况,四人都是手捂咽喉、面容狰狞扭曲的凄惨状,浓黑的浊血从双手指间的缝隙流出,早死得不能再死了。
怀揣心事的少女还在赶路。
这一路,又见到了逃难的普通人,见到了逆行的战士。
遇见有病痛的、受过伤的,魏淑芬会用手段帮忙治癒,她不知道为什麽要在路上浪费时间做这种事,只是觉得那只狐狸会这麽做,便学着一起做了。
她靠在断墙边缘,旁边是脏兮兮的少年,瘦骨嶙峋的,脸上稚气未脱。
「姐姐,你不是普通人吧,你那些奇怪的虫,能不能让我变得更强壮?要强过那些大人,那些拿枪打我们的坏人。」
魏淑芬凝视着少年,一瞬间,少年坚毅的面孔似乎和那三个笨蛋重叠了。
「为什麽要说一样的话,你也要上前拼命了吗?」
「姐,我爹娘被杀了,我的家没了,我只有一条命了啊,我什麽都没有了,就只有一条命能拼了。」少年浅浅笑着,或者压根没笑。
魏淑芬低下头,苦笑一声。
还以为能像书里说的一样,跨越山海跑去狐狸身旁,成全一段浪漫情事,或者把狐狸感动得稀里哗啦的,现在想想,一切都是自以为的,这一趟根本不浪漫。
哗啦啦!
魏淑芬打开「妈妈收拾过的背包」,从中翻出一连串的银饰和挂件。
「拿去。」
「我不要银子·:.」
「你不是要去玩命嘛,我得让你有命可玩!」魏淑芬轻抚着一枚银镯,望了眼旁边的牌位,低声喃喃道:「说起来,这还是他送给我的··」
「啊?」
灵位和银饰!
莫非是遗物吗?
少年心里深感沉重,要接受意义如此特殊的东西,还不如要几只虫子呢。
「没关系,不要多想,假如我一开始送的是银饰,或许就没有後面的事情了。你没有得,找不到催动法器的诀窍,但没有关系,人力所不能及之事,便交给生蛊去解决。」
魏淑芬翻看清河蛊盅,半路寻来的虫也所剩无几了。
「姐的意思是,我甚至比不过这几只小虫子?」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但虫子不会为了亲人去搏命,不会那麽勇敢无畏。」魏淑芬笑着:「虫子没了可以再炼,可这银饰是他送我的,我不能轻易转送你,将来有一天,你要亲手送还的。」
「等我从长城线上回来,就还给姐。」
「嗯。」
六月初,魏淑芬行至天津一带,眼前终於有茶馆可供歇脚了,可她刚落座,就听见诸多爱国人士泣血般的哀嚎,听说国民政府与日签订了什麽什麽的协议,默认了侵占土地的合法性,东北三省,热河,真的要没了。
..
魏淑芬盯着茶杯中浮动的茶梗,看热气氤氲,又凉掉了散去。
那些经过她亲手盘弄的生蛊,换做平常,怎麽消耗都不会心疼,可现在···为什麽?
「骗子。」
「都是骗子。」
「妈包」中的银饰所剩无几,清河蛊盅里面的虫不过三只,用於护身的法器都转送了,包里就剩下魏淑芬最喜欢的脚环和耳坠。
酒馆中的氛围实在压抑,台前说相声的先生都跑去抗日游行了。
魏淑芬没喝茶,搭了顺路南下的车,继续赶往鲁地。
直到泰山苍劲的轮廓撞入眼帘,像浓墨淡染的古画铺在夜空下,魏淑芬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才终於被山风卷走,散了些许。
顺路搭乘的车没有正点,夜色已浓,山风正凉,吹得她蓬乱的发丝贴在颊边。
先前狐狸和她说过,邀月楼藏在傲徕峰最隐蔽的去处,向上可接引漫天月华,向下则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层层叠叠,雾气会拒绝所有的不速之客。
萦绕不散的雾,像揉碎的月光沉在山间,魏淑芬看着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原来,我是个不速之客。
当然,也许是狐狸没注意到。
她转身登山。
傲徕峰本就绝险,崖壁陡峭如削,即便借着异人的手段借力,每攀一步,依旧要耗费不少气力。
说来奇怪,这般险象环生的绝境,魏淑芬丝毫不怕。
恍惚之间,她又想起了清河苗寨的日子,那时上山采药,偶尔会不小心失足坠崖,然後会有一团毛茸茸的暖意出现,稳稳托住她下坠的身体。
不过这次就算啦。
魏淑芬爬上了半山腰的一处险崖,邀月楼映入眼帘。
「这里就是陈若安的仙府?」
那是一座雅致的楼阁,飞檐翘角映着月色,楼下开辟着整整齐齐的药田,青嫩的药草在夜露中泛着微光,田埂边还立着尊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小石牛,透着几分憨态。
楼阁前,立着一位身着华贵衣衫的美妇人,眉眼如画,气质雍容。
「还真不错,有楼有田有美人··」
「等等,美人!?」
魏淑芬的眼神沉了下去,像燃尽的灰烬,黑沉沉一片,死死锁在小凤凰身上,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陈若安那般性子,断不会做金屋藏娇之事,她才收敛心底翻涌的醋意,上前轻声问道:「请问你是?」
小凤凰只回了句:「这里的主人出去了,你请回吧。」
「嗯?」魏淑芬心头一紧,忙追问道:「陈若安出去了,他去了哪里?」
小凤凰反问道:「你是谁?」
魏淑芬如实自报了姓名,小凤凰还记得狐狸炼制情蛊的旧事,便告知了详情:「他去了东北。」
「东北!?」魏淑芬提高了声音,又追问道:「去了多久了?」
「一年半了。」
「这麽久了。」魏淑芬鼓着腮帮子,嘟着嘴,却又无可奈何。
她擡眼打量着眼前的邀月楼,试探着问:「我能进去看一眼吗?」
「可以。」小凤凰淡淡应下。
魏淑芬推门而入,楼内雅致清幽,可少有人生活的痕迹。
这里有研药的石台,有书房,有凭栏远眺的观景台,有狐狸虔诚供奉的泰山娘娘的塑像。
她目光扫过,看见了顶楼角落处摆着几炷未拆封的香,心头一动,连忙上前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跑。
刚到门口,她想到了什麽,问锦鸡道:「我能借地方洗漱吗?」
「狐狸的住处有引入室内的流水。」
「谢过了。」
魏淑芬寻到陈若安平日里用的大木桶,打来水,匆匆洗去一身尘垢,又从包裹中找件衣裳换上,对着铜镜简单梳理了发丝,将淩乱的长发挽成高高的单马尾。
收拾妥当,她抱着怀中的牌位与香,寻到山间一处洁净的青石壁前,点燃香火,开始虔诚祈愿。
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她的身影,她低着头,轻声祈求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当香火燃至过半,那缭绕的青烟忽然凝聚,在她眼前,渐渐显露出一尊狐首的轮廓。
「陈若安,你在哪里?」
狐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在泰山。」
他注意到泛青的石壁,转而问道:「你在哪里?」
「我在清河!不说这个,上次你对我说的话,我考虑清楚了,我等得起。等你处理好泰山的大事,我们再来谈一些小事。」
「要等很久。」
「我等得起。别忘了我的性命双修法是你教的,我能活很久很久,说不定比狐狸活的时间还长。好,就这麽说定了,再见!」
魏淑芬挥舞双手,驱散了香火凝聚的狐首,如释重负地大喘粗气。
不知何时,锦鸡优雅迈步走来,她说道:「我以为你会和狐狸聊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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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的,可我怕。」
「怕什麽?」
「怕被拒绝。」
小凤凰想起狐狸临走之前的场景,继续说道:「狐狸喜欢犬坐在崖边,盯着天际和山峰失神,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可知道他心里装了很多东西。」
闻言,魏淑芬走向前,盘坐在崖边。
这里是狐狸静坐观山的地方,也是狐狸吸纳月华的地方。在这里,能看见月色下的群峰,看见天际零碎的几颗星子,等一切安静下来,这里也能看清一个人的内心。
魏淑芬回想着一路的颠沛流离,所见所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心里装着什麽。」
或许,狐狸心里真的装着一位「姑娘」,在这位「姑娘」面前,任何存在与之相比都会黯然失色。
输给她,魏淑芬自觉不冤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要走了。」魏淑芬转身对小凤凰说道。
「不多歇一歇吗?」
「我赶时间。」
和狐狸下山前一样的剧情,小凤凰猜到魏淑芬要去哪里了。
「给你点乾粮带在身上,顺便帮我带点东西给狐狸,我存了很多他爱吃的东西,原本是要等他回来吃的。
「嗯,我会和他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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