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栏，先别画。”

    七月十八，卯时，御史台。

    魏征一进值房，就见案上堆着三摞册子。

    左边是顺安堂的搜检簿，中间是尚乘局送来的旧车用账，右边那摞没来得及封皮，纸还挺新。

    他问：“新来的是什么？”

    主簿答：“兵部请人抄来的吴王出海拟随行册。昨日太上皇在两仪殿问起，兵部连夜把京里存的底本重新誊了一份，叫御史台帮着对家口。”

    “扬州的实册到了？”

    “没有。这是出海之前各曹报上来的拟册。”

    魏征把刚拿起的一张纸放回去。

    “你在封皮上写清楚。”

    “臣写了‘吴王随行名册’。”

    “改成‘拟随行’。”

    “少三个字，能有多大分别？”

    “今日少三个字，明日就有三百个人让你记错。”

    主簿不吭声了，老老实实拿笔添字。

    魏征又翻了两页。

    纸上一行行名字，后头写着官职、籍贯、差遣。有的名字旁边打了圈，有的添了小字“候换”。最下面还有个空处，打算等扬州的回报到了再填。

    “这儿写的是什么？”

    “昨夜兵部的人商量，遇难的先记一笔。家里好领恤钱。”

    魏征问：“哪一条已经验明遇难？”

    “真腊报了，获救的十不存一。”

    “报的是多少人活着，不是哪个人死了。”

    “那家眷今日来问，咱们怎么答？”

    “答不知道。”

    主簿看着那摞纸。

    “魏公，这话说出去，不好听。”

    “好听的话多了。人家来问儿子丈夫是不是没了，你说已经没了，人家当场哭一回。等人过两月回家，谁替你把那句没了收回来？”

    “那钱呢？”

    “钱照办，不必把活人写成死人才能给。”

    主簿点点头，把案上备着的朱笔收了。

    魏征拿起另一摞旧账。

    “车的事查到哪儿？”

    “东库的借车簿还没找着。内侍省说武德九年移交时收过七箱，后来搬库，七箱分作三处。昨日只翻出两箱。”

    “谁说的？”

    “如今管库的。”

    “他武德九年在宫里吗？”

    “那年才六岁。”

    “他连箱子都没见过，倒敢替那七箱下结论。”

    “臣已叫他把移交底簿找来。”

    “对。先查谁收的，再查谁搬的，别光盯着箱子。”

    主簿伸手把新册又挪回去。

    “魏公，吴王这案子不是兵部办吗？”

    “找船是兵部的事，找人是各曹的事。御史台管的是有人拿名册糊弄朝廷时，该不该查。”

    “那您要先查哪一个？”

    魏征在椅子上坐下。

    “先查咱们自己桌上这三摞。哪一摞都不能丢。”

    同一时辰，大安宫里也在算账。

    裴寂原本只管记送菜送炭，如今桌上又添了一本海商往来簿。

    他把三页纸铺开，对着名字看了半晌，叫来小扣子。

    “昨日说在广州的姓鲁的，问到住处没有？”

    “问到了顺水在广州的分铺。人不在铺里，三个月前往西南去了。”

    “西南哪儿？”

    “铺子不知道。只说他出海前还欠了东家一笔船脚钱，回来了要结。”

    裴寂把笔搁下。

    “欠多少？”

    “二十三贯。”

    “他要是回来不结呢？”

    “铺子说正愁这个。”

    “告诉铺子，账先记着，不许因为咱们找人，就拿这笔钱逼他替咱们说话。”

    小扣子有些意外。

    “咱们不是要找他？”

    “找他问海上的事，欠钱是另一回事。两件事拴在一处，他有十句真话也不敢照实说。”

    小扣子应了。

    “那姓唐的领航呢？”

    “泉州的消息还没回来。”

    “记上，未回。”

    裴寂蘸了墨，在七个名字后头一一写清：住处已核两人，待核五人；见过吴王船队者，尚无一人。

    李渊在旁边看着，脸色依旧不好。

    “问了一夜，没问出一个见着船的。”

    “铺子里的人跑一趟信要时日，哪能昨夜问出去，今晨便给您变出个海上的目击者。”

    “朕知道。”

    “您知道，还一早叫臣来算？”

    “朕睡不着。”

    裴寂停笔。

    李渊坐在廊底下，脚边放着昨日那只旧木凳。凳腿短了一截，底下垫了一块瓦，坐上去总有些晃。他昨晚嫌藤椅靠背硌得慌，非要换这张。

    “今儿早上饭吃了没有？”裴寂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饼。”

    “多大一块？”

    “你们如今查案查到朕嘴里来了？”

    “臣怕您又留半块，留到夜里叫人热。”

    李渊把脸扭开。

    “今日没留。”

    裴寂心里有数，没再追问。

    “老裴。”

    “臣在。”

    “恪儿出海那回，朕见他最后一面，是在哪儿？”

    裴寂想了想。

    “扬州起船以前，吴王回过长安一次。那天在大安宫吃了午饭。吃过饭以后，他说赶着出城，您嫌他没陪着把棋下完。”

    “他棋下得臭。”

    “臣看着是您下得臭。”

    “你还敢说。”

    “当时吴王把您那条车让出来了，您把棋盘一推，说他逃得快。”

    李渊记起来了。

    那时李恪还好好站着，袖子挽到小臂，跟他争一个棋眼。

    “他走以前说过一句。”

    “说什么？”

    “说等他从南边回来了，叫朕别光在长安待着，带朕去看看海。”

    裴寂点了点头。

    “臣也听见了。”

    “朕那时怎么答的？”

    “您说自己老了，不去。”

    李渊没有出声。

    裴寂过了半晌又补一句：“您还说，他若真看见好地方，写一封信回来就成。”

    “信写过。”

    “写过。”

    “人呢？”

    裴寂不再说话。

    角门外来了送药的人。薛万均问过名号，照旧让人把箱子开了，按昨日的封记一件件对。

    李渊听了一会儿，叫住裴寂。

    “昨日那句‘吴王未归’，今天先不要添。”

    “太上皇，昨日说今日也要记。”

    “今日还没过完。”

    裴寂看了看天。

    “那到夜里再说。”

    “嗯。”

    “您今日总得给臣留些别的可写。”

    “写你查到的七个海商。”

    “已经写了。”

    “再写一件。”

    “什么？”

    李渊往角门方向指了指。

    “把薛万均叫来。”

    裴寂抬头。

    “陛下要他做什么？”

    “去御史台。朕昨日看那两本拟册，上头写着船匠、舟人、护卫各多少，没写一户人家。”

    “您要他去问家眷？”

    “他那嗓门，去了不得把人吓跑。”

    裴寂听到这里，没忍住笑。

    “那叫他做什么？”

    “送一件东西。”

    李渊起身走进屋里，从一只小匣里取出几张旧纸。

    是李恪当年在大安宫写给他的两封家信。头一封只有半页，说自己从扬州又添了两个会看潮水的老船工；后一封有一行提到泉州换过一名管帆的人。

    裴寂看了看。

    “您昨夜还说这两封私信不想叫外头的人看。”

    “信里有用的字，就让他们看有用的。”李渊说，“叫人照这两句抄，原信留朕这里。”

    “臣去办。”

    “别把旁的话也抄进去。”

    “臣知道。”

    “他在信里骂朕那两句，谁也不许抄。”

    裴寂抬头看他。

    “吴王还敢骂您？”

    “他说朕下棋不肯认输。”

    “那是实话。”

    “你也滚。”

    裴寂把两张纸拿起来，慢慢折好了。

    七月十八，辰时，西市外头。

    御史台有两个书吏出了门。

    一个姓卢，年纪三十上下；另一个刚入台不久，叫小程，走得快，怀里抱着半尺厚的纸。

    小程问：“咱们不是去访旧车吗？怎么先访吴王船上的人？”

    “魏公说了，南边的消息一时回不来，长安能查的先查。”

    “可这册子上写的是拟随行。上面这个冯九，真出海没有，谁知道？”

    “所以要问。”

    小程低头看地址。

    “冯九，京兆人，工部招的绳匠。家在新昌坊。咱们先去他家？”

    “先去工部问他领过多少工料，再去家里。”

    “为什么？”

    “要是他只在扬州干了三个月，做完绳子回家了，咱们拿着册子跑他家问海难，不是叫人白吓一场？”

    小程一下不说话了。

    两人在工部坐到午前，才查出那笔工料。

    账上写得清楚：冯九受雇五个月，工料发到二月末，后头空着。工部的库吏说这就说明人上船了。

    卢书吏把账合上。

    “这只说明二月以后没在工部领钱。”

    “那不就是上船？”

    “他也可能换地方领。”

    库吏不高兴了。

    “你们御史台问来问去，要问到哪一年？”

    “问到人在哪儿。”

    出工部以后，小程把纸又翻了一遍。

    “卢兄，你这般问法，明日还得来。”

    “来就来。”

    “人家也要干活。”

    “冯九一家也要过日子。”

    两人从东市绕进新昌坊。坊门里有个卖凉浆的，正扯着嗓子喊客。街上看着与往常没分别，只有几户门前多了几个站着说话的人。

    冯家住在坊南，院子很小，屋檐下挂着三捆麻绳。

    一个妇人出来开门，先问他们是不是来催税的。

    卢书吏亮出官帖，说明来意。

    妇人把门让开。

    “你们是不是知道冯九在哪儿了？”

    “还不知道。我们来问他二月以后去哪儿。”

    “在扬州。”

    “有信吗？”

    “有。”

    她进屋拿了一封信，纸被折得很软，边上起了毛。

    信是四月写的，说船在南边，先做工，等下一趟靠岸再托人送钱回家。末尾写着，家里小的若考过了先生的字，给他买把新木尺。

    小程低头看着“木尺”二字，一时不知记什么。

    “这信怎么到家的？”卢书吏问。

    “扬州一个做布买卖的带来。”

    “人认得吗？”

    “我没见着。他把信放在坊正那儿，坊正叫人送来的。”

    “信上写船名了吗？”

    “只写了个‘乙’字。”

    卢书吏看了看信。

    那“乙”字前头还有一个字，被雨水洇了，看不清。

    “能不能让我们抄一份？”

    妇人捏着信，没有松手。

    “抄了以后呢？”

    “查扬州有没有这条船。”

    “那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如今不知道。”

    妇人望着他。

    “你们昨日来过一位，叫我备着户籍，说要照失去丈夫的人家给粮。我不肯写。我丈夫出门的时候活得好好的，怎么朝廷一来就叫我写没了？”

    卢书吏心里一沉。

    “谁来过？”

    “坊里的人。说上头的意思。”

    “他给你看过文书吗？”

    “没有。”

    卢书吏想了想。

    “这事我们回去会报。你不要因为那人的话就把信烧了，也别急着去领什么丧钱。朝廷如今有一项临时的粮给付，人在远处还未查清，也能按册核家口。等核到了你的名下，坊里自有人通知。”

    “那要我先去衙门跪几回吗？”

    “不用跪。问你话，你如实说。有人叫你认丈夫已经死了，你叫他拿凭据。”

    妇人把信递过来。

    “抄。抄完还我。”

    小程在门槛边坐下，抄得很慢。

    屋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探出脑袋，手里握着把旧木尺。他看了两名官吏一阵，突然问：“我阿耶什么时候回？”

    卢书吏答：“我们还在找。”

    孩子想了想，把木尺举起来。

    “我会写‘冯’字了。等他回来，我要给他看。”

    小程的笔尖停了一下。

    妇人把孩子叫回屋里。

    两人走出坊门，小程才问：“咱们今日究竟查出什么了？”

    “查出有个人四月还活着。”

    “还有呢？”

    “他的信经扬州商人送回来，没经过官驿。说明只查兵部和工部的册子，查不全。”

    “就这两样？”

    “就这两样。”

    小程抱着册子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忽然把纸翻回那一页。

    原先他打算在冯九名字后头写一个“未明”，这一回又添了两行：四月有家信；信中提及乙字号船，船名待核。

    他写完，把笔收起来。

    “卢兄，我往后不嫌这三摞纸沉了。”

    “明日还有四家。”

    “那今日早点走。”

    “走什么？先回台里，叫人把刚才说‘上头意思’的坊正请来。”

    小程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七月十八，午时，两仪殿。

    李世民今日没再召许多人。

    屋里只有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还有户部与礼部各一名官员。

    户部官员先把一张拟好的给付办法呈上去。

    上头分得细，官员家眷按俸，卫士按籍，匠作照工料，船工若在官册外，要待地方验明。

    李世民看到最后一行，问：“地方验明，验什么？”

    “验家口、雇契和出航之据。”

    “人家若丢了雇契呢？”

    “可以访邻。”

    “邻居说他出海了，县里还要他领一张亡故文书怎么办？”

    户部官员愣住。

    “臣未曾写要亡故文书。”

    “你没写，州县会怎么解释？”

    房玄龄说：“陛下，这正是要紧处。若把眼下的粮钱算作抚恤，地方便先得认定人已亡故。如今很多人还不能认。”

    “那就别叫抚恤。”

    “那叫……”

    “先给家口度日的钱粮。”李世民说，“他们丈夫儿子随朝廷差遣出海，音讯不明，家里不能因此断炊。等人回来，钱也不用追。”

    户部官员抬头。

    “陛下，那日后若算错了呢？”

    “照样记账，查错在何处。”

    “可若有人冒领……”

    “有人冒领，你去查冒领的人。”李世民把奏纸放下，“不能因为你怕有人骗钱，就叫所有没消息的人先饿着。”

    魏征在旁边点了点头。

    “臣今日叫人访了一户。丈夫四月尚有信来，坊里已经有人让她填亡故文书。”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

    “谁叫填的？”

    “臣的人还在查。大抵是传话的人把事办快了。”

    “办快了也得知道办到哪一步。”

    李世民转向户部官员。

    “这份办法拿回去，改。先让地方不许逼家眷销名。钱粮照给，册上记失联待核。以后有实证，再改。”

    “臣领旨。”

    他又问礼部：“真腊使者的回书拟好没有？”

    “草拟了。”

    “念两句。”

    礼部官员展开纸，念的是大唐天子恩泽四海、属国感戴教化，措辞工整，念起来倒也顺耳。

    李世民听了几句，抬手叫停。

    “真腊人捞起了朕的儿子。”

    “是。”

    “他们要把人往北送，要出船，出粮，还要人陪着。”

    “是。”

    “你写了三行大唐恩德，连一句谢谢人家救命都没有。”

    礼部官员一下脸红。

    长孙无忌接了话：“陛下，礼文惯例……”

    “惯例可留着。”李世民说，“前头加上一句，明言感其救护吴王，劳其护送，朝廷将遣使道谢。需要什么粮药马匹，由我边州据实接应。”

    房玄龄道：“还得写清沿途接官，不许让真腊护送的人在交州关前等文牒。”

    “写。”

    礼部官员急忙记下。

    “陛下，还有给真腊王的赏赐名目。”

    “先把人接上，赏赐随后议。人家眼下缺一匹驮马，你给他写一千匹赏马，他也不能拿纸喂马。”

    魏征听到这里，忽然插一句。

    “陛下昨日倒学了太上皇一句话。”

    李世民抬眼。

    “哪句？”

    “先办人，后办体面。”

    李世民没笑。

    “父亲昨日骂了一上午，骂得不全错。”

    房玄龄低头捧着纸。

    这句话若叫李渊听见，怕是又要得意半日。

    话虽如此，议完事以后，李世民还是叫房玄龄留下了。

    “父亲今早来过没有？”

    “没有。”

    “他昨夜又留着饭不吃？”

    “裴公今日一早往御史台送信，捎了句话，说太上皇吃过早饭。”

    “吃了多少？”

    房玄龄迟疑了一下。

    “这个臣不知。”

    李世民把案上那张驿程图卷起来，拿镇纸压住。

    “朕昨天看见他膝盖又使不上劲儿了。”

    “是。进殿的时候，太上皇在门边扶了一下。”

    “你说朕若叫孙思邈去大安宫，他肯不肯见？”

    “见是会见。”

    “然后呢？”

    “先骂孙真人一顿，嫌人家问得多。”

    李世民终于笑了一下。

    房玄龄也跟着笑了。

    笑过以后，皇帝把声音放低。

    “恪儿若是平安回来，父亲这股劲儿还能放下去。若是南边一直没消息……”

    后头的话，他没有往下说。

    房玄龄也没答。两人都是做过父亲的，知道有些事谁也劝不了。

    “明日不用让太上皇来宫里问。”李世民说，“有进展，就叫人往大安宫报。没有进展，也让人每天把办过的差事记一份送过去。只记办过什么，别写些‘想必无碍’的话哄他。”

    “臣明白。”

    “还有。”

    “陛下吩咐。”

    “你替朕看看，他这几日是不是真吃了饭。”

    房玄龄愣了一下。

    “臣？”

    “你去了，他至少不会当着你的面把碗扔给鹅。”

    “臣可不敢担保。”

    “担保不了就回来。”

    李世民把纸重新摊开。

    “朕再换个人去。”

    七月十八，申时，御史台。

    两名往内侍省查簿的书吏终于回来了。

    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两本薄册，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进了值房先找水喝。

    主簿问：“七箱找全了？”

    “没找全。”

    “找到几箱？”

    “还是两箱。”

    “那你抱的什么？”

    “移交簿。”

    书吏从袖里掏出一张誊录的纸。

    “武德九年八月，东库移交内侍省，箱七。收箱的人姓严，任典库。到贞观二年，内侍省搬过一次库，查到的那两箱在西架。其余五箱去向，搬库簿上没有逐一写明。”

    魏征问：“那个姓严的还在吗？”

    “贞观元年告老了。如今住在城东。”

    “住处查实没有？”

    “查实了，他儿子在东市做铜器买卖。”

    “明日去问。别一早带着五六个官差堵人家门，吓得他以为要抄家。”

    主簿记下。

    “魏公，臣还查着一件小事。”

    “说。”

    “七箱的移交簿，原先是有封押的。旁边写了‘车用、马料旧簿各归本处’。可在贞观二年搬库那一页，‘车用’两字让朱笔划去了。”

    魏征抬起头。

    “谁划的？”

    “不知道。”

    “看得见后来添了什么吗？”

    “没有添字。就两道红线。”

    “那纸呢？”

    “正本在内侍省。臣抄过来了。”

    “谁给你看的正本？”

    “库吏在架子上取的，臣看完他又封回去了。”

    魏征想了一阵。

    “明日请大理寺的人一块儿去。那两道朱笔得验，不能光凭抄件猜是何年划的。正本不动，就地勘验，验完两边落押。”

    主簿有些失望。

    “魏公，这还不够说明有人改旧簿？”

    “能说明纸上有两道线。”

    “谁没事往移交簿上划两道线？”

    “我也想知道。”

    “那咱们直接拿内侍省的人问？”

    “先问谁领的朱笔。你如今把一库的人扣过来，他们只会说不是自己画的。”

    主簿把头低下去了。

    魏征又翻起另一页。

    “广德坊的赁车税查了没有？”

    “查了。潘六原先赁车的棚子交过税，武德七年春天那一季还有。到秋天，棚子换人了。”

    “税上记新主没有？”

    “记了个韩姓。旧主那一栏是潘六。”

    “他搬走的时日呢？”

    “没有，只写春季已纳，秋季另户。”

    “这就够了。问换过棚子的人，当年接的是空棚还是连车带骡子。”

    “这人若死了呢？”

    “问他的儿女。儿女也不在，就问街坊。总得问过，才知道问不出来。”

    旁边一名年轻御史听到这里，低声问：“魏公，咱们查了三日，查一个老车把式，查得比查个县令还费劲。”

    魏征听见了。

    “县令有官帽，账上有名字，错了有上官。车把式在城里拉一趟货，十年过去，谁替他存一本履历？”

    “可一封牒就能查县令，这人……”

    “这个人，武德三年替人去荥阳取过钱，武德七年又出现在太极宫西角门。”魏征说，“中间隔着四年。他若真是同一个潘六，知道的事不会少。若不是同一个人，咱们连名字都没找对。”

    年轻御史不说话了。

    魏征合上税簿。

    “还得慢慢找。”

    门外有人来报，说大安宫送了一份新誊的抄件过来。

    送来的不是裴寂，是薛万均。

    薛万均站在院里，看见魏征就拱手。

    “魏公，太上皇叫俺送这个。”

    “什么？”

    “吴王以前写回来的两封信，里头提了两名老船工，还有一个泉州换过的管帆人。裴公抄了有用的。”

    魏征接过纸。

    薛万均往屋里瞧了一眼。

    “俺听说你们找老潘？”

    “潘六。”

    “俺认识个潘五。”

    “哪儿的潘五？”

    “给马钉过铁掌。俺当年在长安……不对，那人是个疤脸，还是十年前的。”

    魏征把纸叠好了。

    “薛将军，人名带五带六的多，不能见个姓潘的就算一个。”

    “俺知道。俺就是想帮你们省些事。”

    “您若真想帮，回去告诉太上皇，今日吴王的事没有新南报。别让他听见角门跑个驿使，便以为人到了。”

    薛万均的脸顿时没了笑。

    “俺昨夜听他问了五回。”

    “问什么？”

    “问南边有信没有。”

    魏征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答的？”

    “没有。俺不敢骗他。”

    “那便照实答。”

    薛万均领了这句，转身要走。

    走到门外，他又回来。

    “魏公，俺还问一句。”

    “问吧。”

    “吴王若是回来了，船上的那些人呢？”

    “照样找。”

    “要是回来的人里，连一个认得船上名册的都没有？”

    “从港口查到船坞，从船坞查到雇工。少一个名字，就再补一个名字。”

    “那得找多久？”

    “我不知道。”

    薛万均看着他。

    “你这老头，倒真敢把不知道挂嘴上。”

    “你们太上皇昨日说过，”魏征道，“不知道就写不知道。只是不许因为不知道，便不查了。”

    薛万均笑不出来，拱手走了。

    魏征把抄件交给主簿，让他送兵部核对，又特意交代了一句。

    “抄的是家信里的两条线索。不能写成吴王自述船队全员名单。”

    “臣懂。”

    “你每回都懂。”

    主簿拿着纸，赶紧走了。

    魏征自己在案前坐下来，翻开那本车用旧账。

    纸上写着，武德七年六月，铜箍一副，实用三十九钉。

    这四个字他已经看过许多遍。

    他用指头把“六月”那两个字按住。

    武德七年，刘氏进宫；武德七年，车曾修过；武德七年，潘六收过车棚的税。

    三桩事都在同一年。

    可三桩事能不能连在一处，还欠着最要紧的那张借车簿。

    他把册子合起来，没急着写结论。

    七月十八，交州以南。

    真腊护送吴王的队伍停在一处水边的村落。

    前两日下过雨，通往北边的小道泡得松软，驮药材的两匹马走到半路陷了蹄。护送的人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件卸下来，人先扶过去，再回头牵马。

    带队的真腊使者叫摩罗。

    摩罗会说几句唐话，遇着稍长的句子还得靠通译。他在村口数了一遍人，发现少了两个，便叫队伍停住。

    通译问：“是不是留下找船的那两人？”

    “不。”摩罗说，“那两人昨日起没跟我们走。少的是今日赶车的。”

    过了半刻钟，两个赶车的从后头追上来，肩上各扛一只袋子。

    “路塌了一段，我们把药挪到另一辆车上。”

    摩罗让通译逐一问清楚，再叫掌簿的人把两人的名字勾回来。

    通译笑了一下。

    “不过落后半刻钟，何必这样费事？”

    摩罗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一路，说丢一个人便丢一个人。到了唐境，若有人问我一路送来了多少人，我拿什么答？”

    通译笑不出来了。

    他是从海边跟着走的，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唐人获救以后，最先把人集中到一处的，是几个当地渔户。有人被带到了邻近的小港，有人随渔舟去了更远的岸，连官府来收拢的时候，各处报的姓名都不一样。

    摩罗接下护送吴王的差事，便让人写了一本随行簿。

    一日早晚点两回。人病了、歇在哪儿、谁照看，能写的都写。

    “你们大唐的字多，”摩罗说，“我叫人照着学。可人名还是难写。”

    通译接过簿子，翻了一页。

    有一名唐人的名字只记了个“何”，旁边添了两个真腊字，意思是“说话快的那个”。

    他问：“这是谁？”

    摩罗答：“那个给人包扎的。”

    通译想起有个姓何的随行护卫，姓氏没错，名字却不清楚。

    “我去问他。”

    那人如今坐在村中一间草屋里，能自己喝水，却还走不了远路。

    通译问他叫什么。

    “何三。”

    “哪个何三？”

    “家里排第三，船上都这么叫。”

    “本名呢？”

    何三望着他，过了半晌，才慢慢报出自己的姓名。

    通译照着写下来，又把字念给他听。

    “对。”何三说，“先前那本写错了。真腊人不会写，你也没问。”

    通译拿着簿子，脸有些热。

    “我这就改。”

    何三拦了一下。

    “别把原来那行抹了。”

    “为什么？”

    “他们头一次救着我的时候，认得的就是那两个字。往后有人拿救人的旧簿找我，若是看见一笔没写过的新名字，怕认不出来。”

    通译想了想，在旧名旁边添了本名，又写了一行，说明是何三本人自报。

    摩罗过来看见，点头。

    “就这样记。”

    说完，他往草屋里指了指。

    “吴王醒着没有？”

    “刚醒。喝了几口水。”

    “叫医者先看。”

    村里来了一名给人看病的老医者。说的是本地话，通译听不懂几个字。他摸了摸吴王的手和额头，又看了伤处，交代摩罗暂缓过山路，让人把床放稳，先等暑气退一些。

    摩罗听完，面有难色。

    “唐人的皇帝已经遣人来接，越早往北越好。”

    老医者摇头，仍坚持自己的意见。

    通译把两边的话翻来翻去，翻了五六回，才听明白：不是不能走，是今天别赶路。夜里若平稳，明早走水道比颠车好。

    摩罗想了一阵，让人卸车、搭棚。

    “那就歇一天。”

    一名唐人侍卫急了。

    “再歇一日，殿下什么时候回得去？”

    摩罗没有同他争。

    “你要是能让吴王一路不痛不病，今日我就走。”

    侍卫没话了。

    屋里，李恪醒着。

    通译把水碗递到他嘴边，李恪喝了一小口，先问：“为何停？”

    “路不好。医者叫歇一天。”

    “北边……”

    “已经发了快信。大唐那边应当会派人。”

    李恪闭了闭眼。

    “使者呢？”

    摩罗走进屋，单膝跪下。

    他不会说许多唐话，只说了两个字：“殿下。”

    李恪让通译替自己问，昨夜出去找人的那两个真腊人回来了没有。

    “还没回来。”

    “有消息叫我。”

    摩罗应下。

    李恪又问：“何三还在？”

    通译怔了一下。

    “在。”

    “他胳膊好些没有？”

    “比前两日强。”

    “那让他歇着。别叫他给人换药。”

    通译答应了。

    摩罗听完通译转述的话，站在床边迟疑了片刻。

    “吴王还有什么要说？”

    李恪看了他一阵。

    “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费力。

    摩罗听得懂。

    他低下头，答了一句真腊话。

    通译翻给李恪：“使者说，殿下是在他们的海边救起来的，他们要把人送到唐人的手里，才能算办完事。”

    李恪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摩罗走到屋外，才向通译问起另一件事。

    “前日我们收拢的人里，那个会修绳的人，如今能说话了没有？”

    “今日早上能说几句。”

    “问问船。”

    通译去时，那名船工正坐在树根旁边喝稀粥。

    他姓沈，是最后三艘船上负责捻索的，原先在扬州雇的。出事后被当地渔人救起，几日里几乎没有开口，今日才缓过来一些。

    “你记得自己原先在哪艘船吗？”通译问。

    “乙船。”

    “乙船的正式船名呢？”

    “出港时叫乙。到了海上又换过号，船老大不让我们乱喊。”

    “为什么换？”

    “我不知道。船老大说怕港上报错。”

    通译没往下猜。

    他又问：“最后三艘是不是一直走在一处？”

    沈船工摇头。

    “出事以前，分开过一阵。”

    “分开多久？”

    “记不清。那几天风不顺，白天黑夜都在换帆。我们那艘慢，掉在后头。后来又靠近了。”

    “那你见到有人袭船了吗？”

    沈船工沉默片刻。

    “见了船。”

    “什么船？”

    “不是唐官船。近的时候有人在船上喊话。”

    “喊什么？”

    “喊的是唐话。”

    通译一下坐直了。

    “你听清楚了？”

    “我听见有人喊‘停船’。还喊了别的话，听不清。”

    “你认得口音吗？”

    “海上跑船的，有些人学两句唐话不难。我不知道他们是哪儿的。”

    通译看着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是唐人袭的船？”

    沈船工把粥碗端起来。

    “我没看见他们是哪儿的人。”

    说完，他又添一句。

    “若把我这话报回长安，别报错了。吴王在船上最恨别人拿猜的当真的。”

    通译把话一字一句记下，拿去念给摩罗听。

    摩罗听完，让人把沈船工的原话誊在另一张纸上，沈船工认过，再由通译署名。

    “这张是证言，不是国书。”摩罗说，“两样分开送。”

    通译问：“国书里不写？”

    “真腊人能证明的是救了谁，护送到了哪儿。船上谁喊了什么，是唐人自己说的，我们别替他改。”

    通译点了点头。

    夕阳落下去以前，摩罗叫人把信封起来，交给一名熟路的驿卒。

    这封信要先往北送到交州，再由交州递入长安。

    他们知道长安那边急。

    可路不会因为人着急就短一截。

    七月十八，戌时，大安宫。

    李渊今日没出门。

    他本来还想去两仪殿一趟，裴寂把门拦住了，说孙思邈明日要来给他看腿，他再跑一天，明日就要叫人抬。

    李渊说自己当年骑马跑一夜也没事。

    裴寂只问：“那您今年还骑得上马吗？”

    李渊骂了一句，没去。

    天擦黑的时候，房玄龄来了。

    人进门先告罪，说今日政事堂琐事多，来得迟。

    “你们做事做迟了，才该告罪。”李渊说，“来报个事有什么迟不迟的。坐。”

    房玄龄坐下。

    裴寂端来一碗汤，正要给李渊，李渊把碗往房玄龄面前一推。

    “你喝。”

    房玄龄忙说自己吃过。

    “吃过就吃过。”李渊把碗收回来，“朕也吃过。”

    裴寂站在旁边，拿着勺子看他。

    “陛下，今日您吃过什么？”

    “中午吃过。”

    “晚上呢？”

    “这不正要吃？”

    房玄龄把袖子掩在唇边，咳了一声。

    裴寂只得再把碗递过去。

    李渊喝了两口，才问：“恪儿的新信？”

    房玄龄摇头。

    “没有南报。”

    李渊握着碗的手停了停。

    “那你来做什么？”

    “禀太上皇今日定下的事。”

    房玄龄取出一份纸，上头密密写着四样差事。另有一份兵部昨夜誊出的拟随行册抄本，也一并带来了。

    头一项是医人沿途换马的安排，昨日已出京；第二项是各地寻找船工与船队目击者，公文已分头发下；第三项是户部先核家口给付粮钱，待失踪人员下落查明后再另处置；第四项是礼部给真腊的回书，明日出京。

    李渊从头看了一遍。

    “没新信，倒没闲着。”

    “陛下今日说，能做的先做，不能做的照实记。”

    “听着还像个皇帝。”

    裴寂在一旁说：“陛下这话，前头还得添一句。二郎本来就是皇帝。”

    “朕不知道？”

    房玄龄不敢接这两句，只把纸往前送了送。

    “太上皇，陛下还有一问。”

    “问。”

    “御史台查旧车的案子，您是否还留着武德年间别的旧簿？”

    李渊看向裴寂。

    裴寂道：“《车用》那本已经给了魏公，别的旧簿还在箱里。臣这两日翻过，没有直接记借车人名的。”

    “别因为没有人名，就扔了。”李渊说，“谁收过钱，谁修过轮子，都能查。”

    房玄龄记下。

    “陛下还让臣问，旧案若要动内侍省原本，太上皇有何意见。”

    “案子是御史台的，你们的皇帝要问朕意见做什么？”

    “陛下怕当年旧物牵到太上皇身边的人。”

    李渊沉默片刻。

    “牵到谁就查谁。”

    房玄龄抬头。

    “若真有太上皇昔日旧臣……”

    “昔日旧臣不算免罪的凭据。”李渊说，“可魏征要是拿不到借车簿，便先给一个老头定罪，那也不成。让他查清楚，再来跟朕说。”

    “臣明白。”

    房玄龄把纸收好，起身准备告退。

    李渊叫住他。

    “玄龄。”

    “臣在。”

    “你今日见着二郎没有？”

    “见着了。”

    “他吃饭没有？”

    “午时吃过一些。”

    “晚上呢？”

    房玄龄顿了一下。

    “臣出宫的时候，陛下还在看驿程。”

    李渊把那只汤碗放下。

    “你们一个两个，专会催朕吃。皇帝不吃饭，倒没人管。”

    裴寂在旁边轻声说：“太上皇，您今日不是也没吃晚饭？”

    “朕眼下正在吃！”

    房玄龄应声：“臣回去请陛下用膳。”

    “别说是朕叫的。”

    “是。”

    “他要是问起来……”

    “臣就说房玄龄自己饿了。”

    李渊这回真笑了。

    “滚吧。”

    房玄龄走以后，院子慢慢静下来。

    裴寂收拾案上的纸，收至那份吴王出海拟册的抄本时，手停了一下。

    “太上皇，这上头的名字，臣今日又对过一遍。”

    “对出了什么？”

    “对出来两个原先写着候换的，后来在京里办过销差。还有一个原本在造船场干活的，昨日人在长安，咱们派人当面问过，出海前就回乡了。”

    “那好。”

    “好？”

    “少找三个没上船的，便能多腾出人手去找真上了船的。”

    “臣让人把这三人的后头添明白了。”

    “不是把名字划掉吧？”

    “没有。照原样留着，旁边注明查实未登船。”

    李渊点头。

    “对。查实了就记查实。没查实的，一个也不许替人家销名。”

    裴寂把纸压好。

    “您今日倒和魏征说的一样。”

    “那老头本就没说错。”

    “要给您记一句在煤账上吗？”

    “记什么？朕又没打胜仗。”

    “记今日有三个找着下落的。”

    李渊想了想。

    “这三个还在大唐地界里，没上船，也算一桩好消息。”

    裴寂蘸墨，写了。

    笔写完，他抬头问：“今日那句‘吴王未归’呢？”

    李渊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经深了。南边没有信，谁也不知李恪此时走到哪段路上。

    “照写。”

    裴寂写完，将纸吹干。

    李渊没有再翻国书，也没有再问今日有没有新南报。

    他把剩下的汤喝了，搁下空碗，叫裴寂明日仍去问那七个海商的消息。

    “还有冯九那一户，”他说，“既然家里有四月的信，让查船的人记牢了。人家孩子等着给阿耶看字呢。”

    裴寂一愣。

    “您怎么知道冯九？”

    “魏征傍晚叫人送了今日访户的节略来。”

    “那么多户，您单记了这一个？”

    “先记一个。明日还有，接着记。”

    裴寂看着他，没再说话。

    次日天亮以前，长安往南的几条官道上，又有驿马换了新蹄铁。

    它们带去的不是新的好消息。

    带去的是几百个还没找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