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弘的两只手撑在草地上,撑不住,往前一扑,又撑起来了。
“太上皇!这五千人,臣、臣拿什么养!”
“朕也不知道。”
“他们饿了就得进城,进了城,城里有粮铺,有大户。”
“抢起来,晋州的兵拦不住。”
韦弘的嗓子都劈了:“臣的兵只有八百!”
“朕知道。”李渊说,“所以朕才问你开不开仓。”
帐篷外头的风把帐帘子吹起来一角,风里是河水的腥气。
韦弘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跟砂纸磨木头似的。
“太上皇,正仓不能开。”
“嗯。”
“可是……”韦弘的脑袋一点一点抬起来,“义仓能开。”
裴行俭在旁边,眼睛一下子亮了。
“义仓那些粮,是丰年各家各户按亩交上来,本来就给荒年赈饥用。”韦弘说得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听,“遇着饥民,刺史可以先开仓赈济,事后再申奏。”
“汾州这五千人,如今在晋州地界上,没饭吃。”
“那就是饥民。”
李渊看着他。
“你写奏章的时候打算怎么写?”
韦弘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臣写,三月廿二,有汾州饥民五千,流入晋州,臣依令开义仓赈济。”
“太上皇的名字,臣一个字不写。”
“朕的三万骑呢?”
“臣不知道晋州城外有什么骑兵。”韦弘说,“臣是文官,臣眼神不好。”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伸手把韦弘从地上拽了起来。
“韦弘。”
“臣在。”
“义仓的粮,够五千人吃几天?”
“回太上皇,义仓存粮九千石。”韦弘擦了一把脸,“五千人,一人一天一升半,够吃……够吃一百二十天。”
“朕只要三十天的。”
“太上皇??”
“剩下的留着。”李渊说,“今年要是收不好,晋州还得指着它。”
韦弘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他。
李渊走回帐篷口,冲薛万均招了招手。
“那个龙泉镇。”
“俺听见了。”薛万均说,“三家大户,仓里堆得冒尖。”
“带三百骑去。”
薛万均一咧嘴,手就往刀柄上摸。
“把刀撒开。”李渊说,“不是让你抢。”
“那俺去干啥?”
“买。”
薛万均愣住了:“买??”
“汾州王逊床底下那四坛,铜钱三坛,金饼一坛,都拉上。”李渊说,“照市价买,一升不多给,一文不少给。”
“陛下,那三家要是不卖呢。”
“不卖就算了。”
“就算了??”
“算了。”李渊说,“你去过了,他们就知道朕手里有钱,也知道朕带了三百骑。”
“往后到了绛州,到了龙门,那边的人也就都知道了。”
薛万均咂摸了半天,摸着后脑勺走了。
当天后晌,晋州义仓开了。
粮车从城西仓门一直排到河滩,晋州的吏抱着账簿,在仓门口一车一车过数,裴行俭带着人在河滩上一车一车接。
接一车,两边各画一道。
过完数,裴行俭拿出一张纸,当着晋州那几个吏的面写了一行,写完了盖上自己的印,递给韦弘。
韦弘接过来一看,手就抖了。
纸上写的是:贞观六年三月廿二,取晋州义仓粟二千二百五十石,裴行俭经手。
“这……这臣不能收。”
“收着。”裴行俭说,“这是欠条。”
“太上皇说了,晋州这一笔,是借的。”
韦弘捏着那张纸,站在仓门口,看看纸,又看看河滩上那一片车。
“裴将军,这张纸要是让长安看见了……”
“看见了,他们就知道这两千二百五十石是谁经的手。”裴行俭说,“出了事,记在我头上,不记在你头上。”
韦弘把那张纸叠了三叠,塞进袖子最里头那一层。
推车的那五千人,排着队领粮,一人一个布袋。
宋德运排在队伍里,排到跟前,把布袋撑开,晋州的吏舀了一斗粟米倒进去,倒完了,宋德运两只手捧着袋子,站在那儿没走。
后头有人推他:“愣着干啥,走啊。”
宋德运往边上挪了两步,把布袋子抱在怀里,蹲下去了。
宋德运这辈子没排过队领粮。
宋二郎在旁边等着他爹,等了半天,过去把他拽起来,从他手里把布袋接过去,往自己肩膀上一扛,扛得跟扛一袋糠似的,轻得很。
“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车那边走。
傍晚,晋州城的东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辆青布小车,车停在营门外头两百步的地方,车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六十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圆领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站在道边上,不往前走,也不走。
营门口的突厥兵拿刀指着他,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后来裴行俭过去了。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站住了。
老头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盯着裴行俭看了半天,看得眼眶都红了。
“行俭。”
裴行俭没动。
“我是你三叔公家的老四,你小时候在闻喜,我背着你去河里摸过鱼。”
裴行俭还是没动。
“家里让我来的。”老头往前挪了两步,“你伯祖父说,大军要是从闻喜过,裴家上下八百多口……”
“我不姓裴了。”
裴行俭这一句说得不高,可老头一下子就站住了。
“你说什么?”
“贞观元年,我入大安宫的时候,就跟家里分了。”裴行俭说,“籍也分了,谱也出了,长安另立的户,户主是我自己。”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老头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分家是分家,你身上流的是不是裴家的血?”
裴行俭看着他。
“三叔公家的老四。”
“哎!”
“你回去告诉伯祖父。”裴行俭说,“太上皇的大军从哪儿走,走不走闻喜,是太上皇定的,不是我定的。”
“我要是能定,我也不定。”
说完,裴行俭转身就走。
老头在后头喊他,喊了三声。
第三声喊的是他小名。
裴行俭的脚步顿了一下,顿完了,接着往营里走,没回头。
那天夜里,裴行俭在账上多记了一笔。
三月廿二,闻喜裴氏遣人至营,求见,不见。
同一个月,南海。
三月十六,寅时,七洲洋外。
天还没亮,海上黑得跟锅底一样,只有浪头翻起来的地方发白。
李恪站在船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缆绳。
这条船从扬州下水,走了五个月。
沿着岸往南走,过明州,过泉州,过潮州,正月里到的广州,在广州修了二十天船,二月十七出的海。
出海第六天,遇着一场大风。
风从东北上来,刮了两天两夜。
头一夜,海水从船头上直接压过甲板,人全绑在桅杆和舱口上,绳子勒得肉里出血。
第二夜,李恪听见底下有响声,一格一格地响,跟有人拿拳头从水底下捶船板似的。
那是水在挤隔舱板。
风停以后,五条船刮散了,李恪的大船在海上漂了四天,才把三条找回来。
还有一条,叫“顺风”的那一条,船上七十九个人,到今日没找着。
那四天里,水喝完了一半。
昨日申时看见岛,岛不大,岛上有树,有水。
李恪派人上岛取了水,装了六十桶。
取水的人回来的时候说了一件事:岛西边的湾子里,泊着七八条小船,船上没人,船板上有血。
老舵工林九听完这句,脸就变了。
“殿下,今夜不能歇在这儿。”
“为什么?”
“有血。”林九说,“船上有血,人不在船上,那就是人上了别的船。”
“什么人?”
林九没答,转身就去收锚。
可惜晚了。
寅时三刻,海上起雾,雾里传来桨声。
桨声很密,一下接一下,跟有人拿小锤子在敲船底似的。
李恪第一个听见的。
“何三郎!”
护卫校尉何三郎从舱里滚出来,鞋都没穿:“殿下!”
“拿火把,照海面。”
火把一举起来,雾里的东西就露出来了,一条一条,跟水面上浮着的黑木头似的。
十几条小快船,一条挨一条,从东南方向贴过来,每条船上七八个人,桨划得又快又静。
最前头那条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光着膀子,头发在头顶挽了个椎髻,腰上别着一把长刀,刀比中原的横刀长出一截。
林九站在李恪身后,声音都变了。
“是倭子。”
“倭国的??”
“倭国的。”林九说,“早年在明州见过,从北边一路劫下来的,抢粮抢水抢人,抢完了就烧船。”
“为什么烧船?”
“烧了,就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何三郎已经把人喊起来了。
三条船上一共四百六十七个人,能拿刀的一百八十个,剩下的是船工、匠人、通译和两个随行的医。
李恪站在船头上,回头往自己这条船上扫了一眼。
甲板上黑压压全是人,一半人手里攥着桨,攥着斧头,攥着撬船板的铁钎。
何三郎喊了一嗓子:“殿下!回舱里去!”
“回什么舱。”
“殿下!”
“你带二十个人守船头,我守船尾。”李恪把袖子往上一捋,“桐油缸,抬到两舷,弓手上桅楼。”
“殿下,您听我一句……”
“何三郎。”
“末将在。”
“这条船是我造的。”李恪说,“我不下去。”
第一波火箭是卯时射上来的。
小快船贴到五十步,箭上裹着浸了油的麻布,点着了往帆上射,一射一片。
大船那面帆是新换上去的,油布蒙着,一沾火就着,火苗顺着帆缝往上爬,爬到桅顶,风一吹,火星子往下掉,掉在甲板上。
船上的人拿水桶泼,泼灭一处,又着一处。
第二波是挠钩。
挠钩从底下甩上来,钩住船舷,绳子一绷直,小船就贴上来了。
甲板上的人拿斧头砍绳子,砍断一根,又上来三根。
李恪守在船尾,手里一把横刀,那是他父亲给的,出海那天在扬州码头上塞到他手里。
第一个爬上来的倭人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李恪一刀劈下去。
那人往后一仰,掉下去了,掉进水里的声音,李恪一辈子都记得。
后头跟着爬上来四个。
何三郎那边喊了一嗓子,带着十来个人冲过来了。
那十来个人里头,有三个是船上的匠人,手里拿的是斧头,斧头砍在人身上,比刀还难看。
通译是个泉州人,姓蒲,四十来岁,一辈子没杀过人,这会儿抱着一根撬船板的铁钎,缩在舱口边上,一边抖一边喊。
“殿下!他们喊的是什么!”
“你是通译,你问我??”
“小的只会南边的话,倭国的话小的听不懂啊!”
李恪一刀劈翻一个爬上来的,回头冲他吼。
“听不懂就别听!拿钎子捅!”
甲板上乱成一团。
桐油缸掀翻了,油流了一地,有人滑倒,有人踩着油往前冲,火把掉在油上,火一下子蹿起来半人高。
匠头陈阿七是在这个时候上来的。
陈阿七是闽人,四十来岁,扬州造船的时候他就是匠头,三日不合眼那一回,替李恪答话的就是他。
手里拎着一把凿子。
一把三寸长的凿子。
冲上来的时候,一个倭人正举着长刀往李恪背后砍。
陈阿七拿凿子往那人肋下捅进去,人抱着那个倭人一块儿翻到甲板上,滚了两圈,滚到火边上。
李恪回头的时候,只看见陈阿七伸着一只手。
那只手上全是血。
后来李恪才知道,那把长刀在他背后砍下来的时候,砍在了陈阿七的肩膀上,从肩膀一直到腰。
海贼撞船是在天快亮的时候。
最大那条小快船,船头包着铁,两条船并排划,中间用横木绑死,拿人命往上撞。
撞的是大船的左舷,靠船头那一段。
“咚”的一声。
那一声不像是撞在木头上,像是有人拿一根巨大的木槌,从水底下往上砸。
整条船往右边一歪,甲板上站着的人全滚成一堆。
李恪那会儿正从船尾往船中走,脚下一滑,往前一栽,栽到一个敞开的舱口上。
那是第三格的舱口,方才搬桐油缸的时候掀开的,没盖上。
李恪掉下去了。
底下全是水。
撞破就是第三格,海水从窟窿里往里灌,灌得又急又猛,李恪掉下去的时候,水已经漫到舱的一半了。
李恪呛了一口,呛得眼前发黑,两只手在水里胡乱扒拉,扒着扒着摸到一块横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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