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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_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1)——杜陵
小说作者:长安街溜子   内容大小:4379.70 KB   下载: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2-07 02:12:08   加入书签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句话,我小时候常听家里的长辈说。说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

    意思是,长安城南边住着两家人,一家姓韦,一家姓杜。门第高,离天只有一尺五寸。

    我们家,就是那个杜。

    杜陵在长安城南,离城不远。出了城往南走,过了曲江,再往前就到了。那地方有先汉宣帝的陵,叫杜陵。我们这一支,就在陵邑住下来,世世代代,姓杜。

    我祖父做过隋朝的官,工部尚书,封了爵。我爹也做官,做到昌州长史。到我这一辈,按理说,是要接着做官的。

    门第在那儿,名声在那儿,祖上的荫庇在那儿。我只要不是个蠢材,这条路就是铺好了的。

    我不是蠢材。

    这话不是我自夸。

    小时候,家里请了先生,教《五经》。别的孩子背一段要背三遍,我听一遍就记下了。先生考校,问到难处,别的孩子答不上来,我能答,还答得比先生想的多一层。

    我记性好。

    看过的书,记得住。读过的策论,记得住。见过的人,记得住。

    后来我做了官,断案,选官,议政,这记性帮了大忙。一桩案子牵涉的前因后果,过一遍就记下了。一个官先前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也记得。

    可那时候我小,不知道记性好有什么用。

    我以为记性好是天生的,没什么了不起。

    后来才知道,记性,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记性背后那个东西。

    是你记住了那么多之后,能不能从那一堆东西里头,挑出最要紧的那一个,然后定下来。

    记性,房玄龄也有。他记性比我还好,能把一件事记得更细、更全。

    可挑出最要紧的那一个,定下来,这件事,他做不来。

    我做得来。

    这才是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

    也是我爹,在那把旧椅子边上,教我的那个东西。

    记住很多,是本事。

    可记住很多之后,还能拿得定主意,那才是真本事。

    先生跟我爹说,这孩子记性好,悟性也好,将来是要有出息的。

    我爹听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他对我好,可那种好,不挂在脸上。我得了先生的夸,回家说给他听,他听完,嗯一声,让我去把今天的功课再温一遍。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做得好,是该得夸的。

    后来我懂了。我爹那一代人,见过的世面,比夸奖深得多。他知道,一个孩子悟性好、记性好,不算什么,那只是开头。这世上聪明人多得是,聪明而活得好的、活得长的、活得不后悔的,没几个。

    他没说这些。他只是让我,把功课再温一遍。

    我娘,跟我爹不一样。

    我娘话也不多,可她对我的好,是看得见的。我读书读到夜里,她会端一碗温热的羊乳进来,搁在我案上,不说话,看我喝了,才走。

    冬天我手冷,握不住笔,她给我缝了一个小袋子,里头装着炒热的米,让我揣在袖子里焐手。米焐凉了,她就重新炒,重新装。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我以为做娘的,都是这样。

    后来在乱世里,我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娘都能给孩子炒一袋焐手的米。乱世里,多少娘连一口饭都给不了孩子。

    我娘走得比我爹还早。

    她走的那年,我还小,没记住太多。我只记得,她病着的时候,还惦记着我那个焐手的米袋子,炒凉了没有。

    她走了之后,那个米袋子,没人给我焐了。

    冬天我手冷,握不住笔,就把手揣进袖子里,自己焐。焐着焐着,我会想起我娘。

    我有一个兄长。

    我兄长比我大几岁,性子跟我不一样。他活泛,爱玩,不爱读书。我爹为他没少生气。

    可我兄长待我好。

    他爱玩,可他玩的时候,总不忘把我带上。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回回都拉着我。我读书读累了,他就拉我出去疯一阵。

    我爹说他带坏我。

    可我心里清楚,那些跟兄长疯玩的午后,是我童年里最亮的一些日子。

    我兄长,后来也死在了乱世里。

    死得很不明白。乱兵过境,他出门去寻些吃的,回来的路上,没了。尸首都没找回来。

    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懂了很多事。

    可我兄长死的时候,我没能掏一回鸟窝,给他送行。

    我只能在杜陵的祖坟旁边,给他立了一个空的衣冠冢。

    冢里没有他。

    就像那个焐手的米袋子,凉了之后,里头没有了那点暖。

    我记得我家的院子,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蝉叫得人心烦,我搬一张小几,在树荫底下读书,读到日头偏西,蝉不叫了,凉风起来了。我爹有时候会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看一会儿,又回去了。

    他从不说,你读得很好。

    他也从不说,你该歇歇了。

    他只是看一会儿,又回去。

    有一回,我读书读到一处,两位先贤各执一词。一个说该这样,一个说该那样,都有道理。我拿不准,到底谁对。

    我去问我爹。

    “爹,您看,谁对?”

    我爹那时候正在修一把旧椅子,没停手,反问我:“你觉得谁对?”

    “我拿不准。两个都有道理。”

    “两个都有道理,那你就挑一个。”

    “万一挑错了呢?”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克明,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一定对的那一个。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挑了,就照着做。”

    他又说:“挑错了,再改。可你要是因为怕挑错就不挑,那才是真错。”

    他说:“一辈子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的人,最没出息。”

    那时候我小,没全懂。

    我只记住了一句。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

    后来我长大了,做了官,打了仗,拜了相。军帐里,朝堂上,多少回,两种法子都有道理,所有人都拿不定。

    每到那时候,我就想起我爹,修着那把旧椅子,说的那句话。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

    我挑了一辈子。

    我那杜断的名声,说到底,是我爹在那把旧椅子边上教我的。

    他没说,你读得很好。

    可他教了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怎么拿主意。

    那棵老槐树,后来在乱世里被人砍了,当柴烧了。我再回杜陵的时候,树没了,只剩一个树桩,齐着地面,砍得很平。

    我在那个树桩前,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爹已经不在了。

    滏阳

    我二十出头,得了一个官。

    滏阳尉。

    滏阳是个县,在相州。尉,是管一县捕盗、刑狱的小官,从九品。

    这官说起来,不算什么。以我家的门第,以我那时候的名声,这官是低了。可隋朝那时候选官有选官的规矩,我年轻,从底下做起,也是常理。

    我去了。

    去赴任那天是秋天。路上落了一层叶子,马车碾过去,叶子在车轮底下碎了。

    我撩开车帘往外看,看那个我要去的地方——

    远远的,一座小城,城墙不高,城门口几个兵卒,靠着墙根晒太阳。

    我心里那时候,是有一团火的。

    我想,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懂《五经》,懂律令,懂这天下该怎么治。我去了滏阳,哪怕是个小县,也能把它治好。治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治得上官刮目相看,一级一级往上走。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旺。

    我想的是建功立业。我想,我杜如晦,京兆杜陵人,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我祖父做过工部尚书,我爹做过昌州长史。到我这一辈,我要做得比他们更好。

    我要做一个好官。

    不是那种混日子的官。是那种能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官。

    我想起我爹,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的那个背影。

    我想,等我做出一番功业,我爹会怎么看我。

    他从不说,你读得很好。

    我想,等我做了好官,治了好地方,我爹会不会破一回例,说一句——克明,你做得很好。

    那时候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揣着这一团火去了滏阳,揣着那个想让我爹说一句你做得很好的念头。

    我那时候不知道,滏阳会把我这团火浇下去一半。

    我也不知道,等我真的做出一番功业的时候,我爹早已经不在了。

    他没能等到那一句话。

    我也没能对他说出那一句话。

    我到了滏阳,做了滏阳尉。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县里的事不是按律令办的。是按人情办的,按银子办的,按上头一句话办的。

    我到滏阳头一桩案子,是个寡妇告状。

    那寡妇男人死了,留下几亩薄田,一个妇道人家守着过日子。村里有个有头脸的,看上了她那几亩田,想低价强买。她不肯。那人就买通了里正,硬说那田是她男人生前欠了债、抵给他的。

    寡妇没有凭据。那人有里正,有几个作伪证的。

    案子到了我这儿。

    我查了。把那几个作证的分开问,他们的话对不上。把那个里正问急了,他露了马脚。我心里明镜似的——这田,是被人强夺的。

    我判,田还给寡妇。

    判完,我心里痛快。

    我以为这就是做官的滋味。把一个受欺负的人,护住。

    可第二天,县令把我叫了去。

    “克明啊,那桩田案,你判错了。”

    “我没判错。证据确凿,那田是被强夺的。”

    “那个买田的,是州里某某的门下。你把田判还给寡妇,某某那边脸上挂不住。”

    “律令在此,证据在此,我判得没错。”

    县令看着我,叹了口气。

    “克明,你太直了。”他说,“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年轻,不懂。”

    他说:“这案子,得改判。”

    “不改。”

    后来我抓了一个盗马的,按律该徒三年。案子报上去,上头压下来,说那人是某某的远亲,放了吧。我说律令在此。上头说,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年轻,不懂。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我去问县令。县令是个胖子,整日里跟那些有头脸的人喝酒、应酬。他听我说完,拍了拍我的肩。

    “克明啊,你是好苗子,可你太直了。这世道,直,是要吃亏的。你跟着我慢慢学,过几年,你就懂了。”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没说话。

    我在滏阳待了不到一年。

    那一年里,我看见了很多。看见律令是怎么被踩在脚下的,看见银子是怎么说话的,看见一个读了书、有志向的年轻人,是怎么一点一点被磨成那个胖县令的样子的。

    我看见了我的将来。

    要是我留在滏阳,再过二十年,我就是那个胖县令。拍着新来的年轻人的肩,说,你太直了,这世道,直,是要吃亏的。

    那桩田案,后来到底还是改判了。

    不是我改的。我不肯改,县令自己重新拟了判词,把田判给了那个有头脸的。

    那寡妇又来了一回。

    她跪在县衙门口,不走。

    我出去看她。她抬起头,看着我,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我。她眼睛里,是那种我后来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信了的东西。

    她本来是信的。她来告状,是因为她还信这世上有个讲道理的地方,有个能给她做主的人。

    我判她赢的那一天,她信了。

    改判之后,她不信了。

    她跪在那儿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问:你不是判我赢了吗。

    我那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判她赢了。可我护不住那个赢。我一个小小的滏阳尉,我的判词,上头一句话就推翻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她没要那几亩田了。她知道,要不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背是驼的。

    她来的时候,背不驼。

    那年冬天,我辞了官。

    没跟任何人商量。我把官印往案上一放,写了一封辞呈,收拾了行李,雇了一辆车,走了。

    我辞官,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不愿意变成那个胖县令。

    也是为了那个寡妇,驼下去的背。

    我护不住她。

    我在滏阳,连一个寡妇的几亩田都护不住。

    我读了那么多年书,懂律令,懂《五经》,到头来,连一个受欺负的寡妇都护不住。

    我留在那儿,还有什么意思。

    我要走。

    我那时候想,我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我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一个律令不是死的地方。一个能护住那个寡妇的背的地方。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

    我找了很多年。

    等我找到的时候,那个寡妇,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走的那天,又是落叶。来的时候是落叶,走的时候也是落叶。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县令听说我要走,来送我。他大概觉得我是嫌官小,是闹脾气。

    “克明,再忍忍,过两年,我保你升迁。”

    我对他拱了拱手。

    “多谢县令。”

    我没说别的。

    那时候我已经懂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了没用。这个胖县令,他不是不知道律令该被遵守。他知道。他只是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的人,你跟他说再多道理,都是对牛弹琴。

    我上了车,车帘放下,没有再撩开看那座小城。

    我心里那团火,没灭,可凉了一半。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这一辞官,要等多少年,才等到下一次出仕。

    我以为,凭我的本事,凭我的门第,换个地方,总能有施展的余地。

    我错了。

    那不是换个地方的事。

    那是整个天下,都要塌了。

    乱世

    天下塌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塌的。

    是一点一点塌的。

    先是辽东。皇帝三征辽东,征了三回,败了三回。征发的民夫,死在路上的,数都数不清。我家那边杜陵也有人被征去了。去的时候是个壮小伙子,回来的时候,没回来。他娘在村口等了三年,等不回来,自己病死了。

    我记得那个壮小伙子。

    他姓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他被征走那天,村口,他娘拉着他的手,不撒手。他笑着跟他娘说:“娘,我去去就回。立了功,回来给您盖间大屋。”

    他娘松了手。

    他走了。

    他没回来。

    后来,他娘每天到村口站着,往他走的那个方向望。望一阵,回去。第二天,再来,再望。

    望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他娘病倒了,起不来床,临死前还念叨:“我儿,是不是快回来了?”

    她到死都信,她儿子会回来。

    她没等到。

    我那时候常路过村口。我看见那个老太太,一天一天,在村口望。

    我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辞了官的读书人。我懂律令,懂《五经》,懂这天下该怎么治。

    可我护不住村口那个望儿子的老太太。

    我护不住那个盖不成大屋的壮小伙子。

    我连我在滏阳判赢的那个寡妇,都护不住。

    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护不住一个人。

    这是乱世教我的头一课。

    再是各地的反。先是一处,后是十处,再后来,遍地都是。今天听说这里反了,明天听说那里反了。反的人越来越多,朝廷的兵越打越少。

    我那时候在杜陵闲居。

    我辞了滏阳尉,回了家,本想着等一等,看一看,等天下安稳些,再寻个出仕的门路。可天下没有安稳,只有越来越乱。

    我爹那几年,老得很快。

    他本是个硬朗的人,腰板直,走路快。那几年,他的腰慢慢弯了,走路慢了,话更少了。他看着这天下一天一天地烂下去,什么都做不了。他做了一辈子的官,信了一辈子的,是这天下该有个规矩,该有个章程,该让百姓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如今,规矩没了,章程没了,百姓易子而食。

    他信的那些东西,塌了。

    他没说过一句丧气话。他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家里的炭也不多了。他坐在屋里,烤着一盆小小的炭火,我陪着他坐。他忽然开口。

    “克明,你还记不记得,咱家那棵老槐树。”

    “记得。”

    “那树是你祖父手植的,到你这一辈,三代了。”

    “是。”

    “前几日,被人砍了。”

    我愣了一下。

    “这年头柴贵,有人夜里来,把树砍了,拖走了,当柴烧了。我听见动静,出去看,人已经走了,树,没了。”

    “砍了就砍了,一棵树。”

    他看着那盆炭火,看了很久。

    “三代人的树啊。”

    那是我爹那几年里,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感慨。

    第二年开春,他病了。

    病的时候没什么好药。乱世里,药难求。我托人四处找。找来的药,喝下去,不见好。

    他自己也知道,好不了。

    他病着的时候,话更少了。

    有一天他精神好一点,把我叫到床前。

    “克明。”

    “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这天下,不会一直乱下去的。”

    “爹,您养着。”

    他摇了摇头。

    “我看不到它好了。可你能。”

    他说:“你要活下去。乱世里,活下去最要紧。”

    他说:“活下去,等。等这天下重新有个章程的那一天。”

    他说:“那一天来了,你要出力。”

    他说:“咱们杜家,读了几代的书,信了几代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握着他的手。

    “爹,我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段囫囵话。

    我守在他床前。他临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的。

    我那时候三十出头,没有官,没有功名,守着一个乱世,守着一个快要散掉的家。我爹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克明,这个家,往后靠你了。这个乱世,你要活下去。

    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我没有哭。

    那时候我不会哭,或者说,哭不出来。我守着他的尸身守了一夜,一滴泪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冷。屋里有炭火,我还是觉得冷,冷得从骨头里往外冒。

    我爹下葬那天,杜陵的天阴着,没下雪,也没出太阳,灰蒙蒙的。我把他葬在祖坟,葬在我祖父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桩,离祖坟不远,齐着地面,砍得很平。

    我在那个树桩前,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在想: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真的就这么塌了吗。

    真的就没人能把它重新立起来吗。

    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守着父亲坟头的、没有出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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