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直接将那玉簪放进少女手里,然後轻声说道:
「好好收着,别再弄丢了。」
「谢……谢谢……」
少女双手捧着那玉簪,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只是她仍然不敢擡头看陈成,娇躯甚至绷得更紧了些,轻咬唇瓣,弱弱地问道:
「你……想要什麽?」
陈成摇了摇头,平静道:
「我与你家余师姐是朋友,区区举手之劳罢了,我什麽都不要。」
那少女闻言,娇躯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尤其是在听到最後一句「什麽都不要」时,她的眼眸顿时更亮了几分。
一时间,就连余琼缨都暗暗高看了陈成一眼。
短暂沉默後。
少女那双略显苍白的小手默默攥紧,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语气依旧怯生生的,却明显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度:
「你是好人,我……我也想和你做朋友。」
「当然可以。」
陈成笑了笑。
少女的娇躯又自轻颤了一下,
「我叫苏望舒,你……你呢?」
「陈成。」
陈成话音刚落,苏望舒便一溜烟钻回了船舱。
见状,余琼缨轻声解释道:
「小师妹她自幼久在深闺养病,性格上难免有些特别,还望师弟多多担待。」
陈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余琼缨又道:
「不管怎麽说,师弟这次都帮了大忙,我们肯定是要答谢的!师弟想要什麽,直管提,我肯定……」
没等余琼缨说完,苏望舒却已去而复返,双手捧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放满各种各样的水果。
「陈成……你吃。」
苏望舒将果篮捧到陈成面前,声音很轻,却透着浓浓的期待。
陈成凭藉「炁感」特性,第一时间便能感知到,眼前的每一枚果实,都是蕴含先天之炁的宝果,一阶到三阶都有。
这一整篮的价值可不低。
陈成原本并不想接,毕竟自己做的真只是举手之劳,况且还是初次见面,多少有些受之有愧。
可正当他准备开口婉拒时,余琼缨却对他使了个眼色。
不难看出,苏望舒应是极少与外人交往,余琼缨想让陈成接下那个果篮,以免打击到苏望舒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陈成会意後,便打消了婉拒的念头,双手将果篮接过,并微笑着说道:
「你怎麽知道我喜欢吃水果?」
此言一出。
苏望舒忽然擡起了头,那双水汪汪的明眸,在陈成脸上停了两息,似有一抹惊喜闪过。
但紧接着,她又把头低了下去,怯生生地说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喜欢,所以给你。」
陈成闻言,心头不由得微动了一下。
这丫头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他,那是真拿他当朋友,而且是关系很好的那种。
紧接着苏望舒便退到了船舱门口,轻轻补了一句:
「进来坐。」
陈成迟疑了一下。
就连余琼缨脸上都抑制不住地浮起一抹惊讶。
她最是清楚苏望舒的性格,能被邀请进入这艘宝船船舱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是真不拿陈成当外人了啊。
随後,三人一起走了进去。
这船舱的面积不算大,但内部布局非常精致温馨。
落座。
简单闲聊了一阵後,余琼缨切入正题,道:
「师弟,你此行应该是要前往帝落城,对吧?」
见陈成点头,余琼缨又道:
「正好,我们也要过去,师弟就与我们一起走吧,这艘船还有几间舱室,师弟可以直接住下。」
「多谢余师姐的好意。」
陈成抱了抱拳,正色道:
「我先前惹上了一些麻烦,沿途可能会生出很多变数,我不想拖累二位。」
「如果可以的话,带我去可靠的地方补给一些资源即可,後面的路,我还是自己走为好。」
「师弟多虑了,你的麻烦,黎前辈在给我爹的书信中,已经写得很清楚。」
余琼缨道:
「不是我夸口,只要有我家小师妹在,那些麻烦便不再是麻烦。」
「……既然如此。」
陈成略微思忖了片刻,随即侧目看向苏望舒。却见这丫头正眼巴巴看着自己,那双水汪汪的美眸中,有期待,更有肯定。
最终,陈成点了点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後又闲聊了一阵,余琼缨便带着陈成从船舱旁边的楼梯下到船身中层,并给陈成安排了一间位置极好的舱室。
这舱室面积不算大,但桌椅床榻、枕头被褥皆一应俱全,而且,打眼一看就知道,用的都是顶好的材料。
陈成就这样安顿了下来。
……
七日後。
夕阳金红的余晖洒满海面,晚风徐徐,凉爽宜人。
陈成靠坐在船尾的一张躺椅上,一手握着钓竿,一手拿着个二阶宝果,不紧不慢地吃着。
经过这七日的静养,加上他挑选服用的补益类宝果,再加上一日三餐的补益,那些亏空的元气,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而在静养的过程中,他渐渐养成了垂钓的习惯。
又在垂钓之余,他还将《八极化龙经·食炁篇》中的一种高深技法融入了进去。
那就是,以鱼竿鱼线为引,将海中的水属先天之炁「钓」上来。
没错。
渔阁阁主冯白石常年垂钓,正是运用了同样的技法,钓取海泽中的先天之炁。
区别是,陈成钓到多少先天之炁,便自行吸收多少。
因为,一般人根本无法在体内储存大量先天之炁,陈成却可以将先天之炁储存在太极一炁之中。
与陈成相比,冯白石钓到的先天之炁,除了一小部分,被他纳入体内,维持自身生机正常运转,剩余绝大部分,都被他汇聚在钓线末端。
当初他送给陈成的「三尺锦鲤」,便是其中的一部分。
至於他为什麽要将多年积攒的先天之炁汇聚在钓线末端,陈成并不清楚具体原因。
但陈成猜测,可能是想以炁为饵,去钓某种不可名状的巨物。
陈成如此猜测,并非没有根据。
这几日垂钓下来,陈成自己摸索出了一种玩法,就是在鱼钩处汇聚一小团先天之炁。
以此为饵,便可吸引宝鱼咬钩。
成功率虽然不算高,但与拿普通饵料钓普通鱼差不太多,是完全可行的。
换言之,冯白石积攒了漫长岁月的「巨饵」,如果真是用来钓某种东西,那必定相当骇人。
就在这时。
手中的鱼竿传来轻微颤抖,陈成第一时间便已察觉到。
手指握紧鱼竿。
目光紧盯鱼线。
「起!」
最佳时机被他完美抓住,瞬间单手提竿。
下一瞬。
一尾一阶宝鱼,便被他直接拽出水面。
他对遛鱼兴趣不大,无需下令,站在船舷上的哮天鹰便会直接飞扑过去。
利爪一扣,轻易便凿穿那宝鱼的背脊,将之抓回到甲板上。
「又是碧鳞鲭,你自己吃吧。」
陈成瞥了一眼那宝鱼,兴致缺缺地随口吩咐了一声。
哮天鹰闻言,便直接用利爪撬开那条宝鱼的嘴,将鱼钩硬抠了出来。
陈成顺势便再次挥出一竿。
吃完手中宝果,他又将血仙蛊和屍魔蛊放了出来,让它们也吃了一些宝鱼肉。
它们食量不大,吃饱後便又回到了他的袖中。
「陈师弟,吃饭啦!」
这时,苏望舒的声音,从餐厅那边传来。
「好,就来。」
陈成应了一声,便将鱼竿收回,径直朝那边走去。
刚一进入餐厅,就看到桌上和往常一样,放着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
「今天我们吃白灼大虾、火胆蛋羹、赤酱紫鳗,还有海菜龙鱼汤。」
苏望舒一边说着,一边盛了一大碗米饭,笑盈盈地递给陈成。
这段时间朝夕相处下来,这丫头已经不像最初时那般羞怯认生。
只不过,她的身体状况始终未见好转,那张精致的小脸,依旧是血色极淡,唇瓣灰白得几近透明。
相处熟了之後,陈成曾问过一次她的病情。
但她和余琼缨都不知道具体病因,只知道她打娘胎里出来,便患上了这种怪病。
她们之所以要前往帝落城,正是因为北帝伏魔宗的大丹师,本身也是一位最顶尖的大医师。
若能通过帝落原的选拔拜入北帝伏魔宗,苏望舒便有机会得到医治。
事实上,当初姜玉蛟之所以希望陈成拜入北帝伏魔宗,根本原因就是想让陈成在北帝伏魔宗内,找到为她医治隐疾的方法,以及解救她妹妹的方法。
只不过,关於她妹妹的具体情况,她一直没有详细说明,只说等陈成正式拜入北帝伏魔宗之後,再详谈也不迟。
「陈师弟来了,快趁热吃吧。」
余琼缨从厨房走了出来,将围裙解下,便也坐到桌边。
苏望舒立刻便盛了另一碗饭递给她。
过去这段时间的一日三餐,都是余琼缨亲自下厨。
别看她容颜清冷,气质高傲,实际上,她非常好相处,而且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仅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就连每天的食材都是她亲自下海抓来的。
今天这顿除了大虾比较普通,另外三道菜的食材全都是入了阶的。
火胆蛋羹用的是一阶火纹海胆,赤酱紫鳗用的是二阶紫血鳗,而那锅海菜龙鱼汤,用的也是二阶九须龙鱼。
过去七天下来,食材和菜色几乎没有重样,可见她的厨艺精湛,更可见她抓捕宝鱼的能力极为出众。
要说抓捕宝鱼,陈成也是行家,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要依靠玄息灵感产生的心神引力,才能准确锁定宝鱼。
但余琼缨抓捕宝鱼,靠的全是自身对海洋环境和对宝鱼习性的熟悉。
这一点上,陈成是自愧不如的。
「师弟,吃虾。」
刚坐下来没多久,苏望舒便剥了一只大虾,放进陈成碗里。
因为陈成的修为境界较低,被苏望舒认作了师弟。
关键是,余琼缨私下对苏望舒说过,陈成不住在海边,对很多海味的吃法都不大熟悉,让苏望舒多照顾他点。
这样说的目的,显然是为了锻链苏望舒与人相处的能力。
苏望舒却是全听进去了。
自那之後,每天吃饭她都特别照顾陈成。
剥虾、拆蟹、开蚌……她全都要帮陈成搞定,甚至,有次吃鱼,她连刺都要帮陈成挑乾净。
陈成本想婉拒,但余琼缨专门找他聊过一次,为了苏望舒好,让他暂且配合。
正因如此,这段时间下来,陈成早就习惯了苏望舒的特殊服务。
「师弟,尝尝这个火胆蛋羹,这可是余师姐的拿手好菜。」
苏望舒刚把大虾放下,擦了擦手,便又开始教陈成下一道菜的吃法。
只见她直接拿起勺来,一边动手,一边说道:
「先舀一大勺火胆蛋羹盖在饭上,再淋一点蟹酱和葱油……然後用筷子,像我这样,左搅搅,右搅搅,拌拌拌。」
「来,快尝一口!特别特别好吃的!」
她说着便直接用筷子挑起一团裹满蛋羹的米饭送到陈成嘴边。
陈成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但为了不扫她的兴,便配合着张开了嘴,将那团米饭吃了下去。
「嗯,好吃,鲜!极鲜!」
陈成咀嚼吞咽後,立刻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见他这样,苏望舒立刻眉开眼笑,
「怎麽样?没骗你吧?我是不是说了特别特别好吃?」
「还是你会吃!来,把筷子给我。」
陈成接过筷子,便直接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看陈成吃得这麽香,苏望舒不由得扬了扬下巴,略显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明眸轻眨,仿佛在说,「怎麽样?我有品位吧?」
而此刻,大厨余琼缨看到陈成狼吞虎咽的样子,厨艺得到了最大的肯定,她心里自然也是很开心的。
就这麽短短片刻间,陈成直接把这俩少女的情绪价值给拉满了。
也难怪这段时间下来,她们愈发喜欢和陈成相处,彼此间的关系也愈发要好。
「近期航行非常顺利,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们就能抵达北辰港。」
余琼缨一边吃,一边将话题拉回正轨:
「到那之後,就得换乘帝落城的巨型宝船进入坠仙海。」
「一定要换乘吗?」
苏望舒脸上露出明显的紧张与怯弱。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绝不想去乘坐那种充斥着陌生人的巨型宝船。
「一定要换。」
余琼缨正色道:
「一来坠仙海是北帝派的地盘,换乘由他们全权掌控的巨型宝船,是一直以来的规矩,镇北侯来了,都不得例外。」
「二来坠仙海上危险重重,遮天蔽日的迷雾禁区,毫无规律的逆乱暗涌,嗜血凶残的巨型海兽,飞鸟不渡的乱海罡风……」
「这些危险,除了北帝派的巨型宝船,任何船只碰上,大概率都是死路一条。」
余琼缨顿了顿,又自柔声安抚道:
「望舒别怕,有我和陈师弟陪着你,上了巨型宝船,三天内就能抵达飞剑渡陆桥,紧接着,你便可以进城去找你爹……」
苏望舒默默听着,没拒绝,也没答应,短暂沉默之後,目光最终落在陈成身上。
「放心,我会陪你一起。」陈成平静道。
「好……」
苏望舒闻言,紧绷的肩头明显松了一线。
犹豫了一下,她忽然伸出右手小拇指,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们拉钩,拉了钩就不会反悔了。」
陈成点点头,将自己的小指伸过去,与她勾在了一处。
「拉钩钩,盖宝印,一万年,亦不变!」
苏望舒说着,手腕轻轻用力,两人的拳锋相抵,拇指相对一按,这便算是立下了约定。
下一秒。
苏望舒的小脸顿时展颜微笑。
紧接着,她那双苍白清瘦的小手,又飞快地剥了一个大虾,递到陈成嘴边,
「师弟吃虾!你放心,日後我也会一直照顾好你!」
陈成笑了笑:
「那我可要提前谢谢小师姐了……」
一旁,余琼缨默默看着这一幕,轻薄柔润的双唇,明显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虽然和陈成相处只有短短七日,但余琼缨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因为陈成的出现,苏望舒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晚饭过後。
陈成照常去到船尾,靠在躺椅上继续垂钓。
苏望舒搬了把小凳坐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闲聊着。
余琼缨休息了一阵,便也如往常一般,下到水中抓捕明日所需的食材。
她习惯晚上下水,说是天黑後更容易抓到宝鱼。
约莫半个时辰後,海上的风大了,气温也降了许多。
在陈成催促下,苏望舒才有些不大情愿地回到了船舱。
她的身子骨实在太弱,虽然穿得厚实,还裹了一件披风,但仍然不能长时间留在甲板上吹风、受凉。
一段时间後。
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片极为诡异的巨浪,伴随着一个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仿佛水下正在发生什麽惊天动地的巨变。
陈成将鱼竿收回,站在船尾仔细观察。
以他的目力加上「龙目」特性,可以清楚看到水面上的情形。
但深水区域在发生什麽,他却不得而知。
余琼缨一直没有回来,这让他不免有些担心。
他想下水看看具体情况,却又不放心把苏望舒单独留在船上。
很快,那些巨浪的余波便已波及到这边。
虽说仅仅只是余波,却仍能将这艘宝船冲击得剧烈摇晃,颠簸不已。
苏望舒快步从船舱内跑了出来,
「师弟,出什麽事了?」
「暂不清楚。」
陈成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锁定远端巨浪与漩涡交杂的那片暴乱区域。
片刻後,一道雪白的身影在浅水层极速穿梭,离船约莫三丈时,骤然窜出水面,玉足踏浪,两次纵跃便到了甲板上。
「余师姐……!」
陈成和苏望舒立刻跑了过去,一瞬间,二人皆是脸色巨变。
只见,余琼缨的右臂、右肋、右腿上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痕。
伤口周围的肌肤,透出一种阴邪的灰白色。
更严重的是,她的脸色此刻已经惨白如纸,嘴唇乌青,眼眶凹陷,同样透出那种阴邪的灰白色,眼线却是两道血红。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美眸,此刻已经成了两团浑浊。
然而。
她此刻却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踉踉跄跄地便往舵舱冲了过去。
「师弟,你看着余师姐,我去取药!」
苏望舒急忙招呼了一声,扭头便朝她的船舱跑去。
陈成瞥了一眼远处暴乱依旧的海面,来不及多想,第一时间便追着余琼缨进了舵舱。
这个舵舱与寻常船只最大的不同,就是多出了一个玄铁打造的人造炁井。
而这个人造炁井当中,所储存的先天之气,就是这艘宝船自动运行,必不可少的燃料。
余琼缨冲进来之後,立刻扭动了人造炁井上的阀门,刻度被她直接扭到了最大。
一瞬间。
船速骤然飙升,陈成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令自身大幅倾斜的恐怖惯性。
然而,船速飙升绝非没有代价。
船速越快,意味着人造炁井当中的先天之炁消耗越快。
「两个时辰……只有两个时辰……」
余琼缨仿佛用尽了最後的力气,说完这句话後,便直接昏死了过去,身子颓然倾倒,被陈成接住後,安放在了驾驶位上。
「她的意思是,照这样全速航行……最多支撑两个时辰,先天之炁便会耗尽?」
陈成眉心紧蹙,心神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
「没错,余师姐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苏望舒已经将药取来,先喂了两粒青色丹药进余琼缨的嘴里。
然後她便将一罐外敷的药膏递给陈成,道:
「师弟,你帮余师姐上药,我要驾船。」
苏望舒说着,便自站到了船舵面前。
原本船舵是锁死的,朝着固定方向直线前行,但此刻,先天之炁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再按原定路线走的话,船会在大海中间彻底停摆。
无帆无桨,便就寸步难行。
眼下,这艘宝船早已远远离开海澄派的地盘,用信号弹求救,已经失去意义,唯有自救!
正因如此,苏望舒必须立刻改变航线,朝着离此最近的陆地或岛屿驶去。
陈成完全理解她的行为,二话不说,便准备给余琼缨上药。
但,就在这时。
船後的水面上,忽地爆开一声宛如闷雷轰击水面的巨响。
紧接着,几道巨浪从後方骤然涌来,瞬间令船体剧烈颠簸,整艘船上下浮沉的幅度,甚至超过了两米。
若是换作寻常船只,早被震散架了。
「……後面到底是什麽东西?」
陈成心脏猛地揪紧,立刻运转无间月息。
下一瞬。
一股极其强烈的心身引力,瞬间形成,并指向船後八九十米处的某样东西。
这艘宝船明明已经在全速疾驰,但身後那东西却能将距离逐渐拉近。
陈成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药膏放下,肃然说道:
「我必须出去看看实际情况,暂时顾不上余师姐了,你看好她。」
说完,陈成脚步一踏,身形瞬间便去到甲板上。
三两步跃至船尾。
後方出现的画面,顿时令陈成的双眼猛然圆瞪,瞳孔急速收缩。
强如他的心境,都有那麽一瞬抑制不住的震颤、动摇。
只见,後方的滚滚巨浪中,一条长达十余丈的类龙生物,正朝这边急速迫近。
它的脑袋像龙,却无角,面骨外露,仅剩的面皮皆已溃烂腐朽。
两只眼睛早已不知去向,只在眼窝处留下两个巨大的漆黑窟窿。
而在那两个窟窿正中,悬浮着两团幽青色的异火。
它身上覆满苍白的鳞片。
仿佛经过了无数岁月的侵蚀,那些鳞片布满裂缝、凹槽、划痕,以及仿佛青霉的斑驳。
无角之龙,名螭。
这难道是红月教弄出来的屍傀?
陈成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被自己瞬间按了下去。
他仔细感受下来,後方这头怪物的身上,并没有屍傀的邪性。
关键是,双眼处的那两个窟窿与屍傀截然不同。
两团幽青色的异火,反倒是让陈成想起了魔门青冥道。
论综合实力,青冥道要比仙骨教、红月教高出一个档次。
像陈成先前遇到的,缠布魔也好,屍傀巨鲨也罢,一百头、一千头加在一起,也抵不上眼前这一头怪物。
更重要的是,陈成在这头怪物身上,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一种仿佛源自九幽冥域的玄阴之炁,与青冥道的玄阴炁劲很像。
「轰!」
就在这时,水面骤然炸开。
那头阴螭的上半身,骤然竖立起来,又猛地朝水面砸下去。
巨大无比的冲击力,瞬间激起将近十米的巨浪。
浪潮从後方碾压过来,单是余波便已经令陈成脚下的宝船剧烈颠簸,那剧烈的摇晃幅度,仿佛整艘船都要被彻底掀翻。
这还只是余波!
若是被那道十米巨浪击中,陈成甚至感觉脚下这艘宝船有可能直接粉身碎骨。
「……那到底是什麽怪力!?」
陈成眉心紧蹙。
他完全感觉不到那头阴螭身上有丝毫气劲波动。
但他粗略估算下来,那骇人的怪力,只怕可以比肩九炁神藏境界的大高手,甚至还不止。
余琼缨本身就是八炁神藏巅峰。
从她重伤溃败,回来後一门心思只想逃跑,便可看出双方之间的差距是何等巨大。
「轰!!!」
就在陈成思忖间,那道十米巨浪已经拍了下来。
幸亏这艘宝船的速度足够快,堪堪躲过了最致命的撞击。
然而,这一下所造成的余波、叠浪、漩涡……愈发加剧了宝船的颠簸摇晃,甚至明显拖慢了船速。
更严重的是,那头阴螭刚刚借着起身下砸的势头,速度又加快了不少。
此消彼长之下,距离又被拉近了许多。
照这样下去,别说两个时辰,便是盏茶功夫都难以确保安全。
关键是,陈成仔细估算过,自己目前的游速,根本比不上那头阴螭。
逃是绝对逃不掉的。
一念及此,陈成的眉心死死拧起,面对如此恐怖的怪物,强大如他的心神,都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绝望。
当然,他本身就是从这世间最最底层的烂泥中爬出来的。
生於绝望,何惧绝望?
他心神一凝,瞬间便将所有杂念彻底掐灭。
迅速冷静考量。
照目前这种情况,再拖下去,必是船毁人亡。
唯有豁出命去,硬拚一把,才有可能博得一线生机。
他迅速下定决心。
随即,他先命令哮天鹰留在船上,哪也不准去。然後又将屍魔蛊和血仙蛊装入隔水的药瓶,贴身带着。
最後,他连招呼都没跟苏望舒打,便直接从船尾一跃而下。
骤然扑向船後紧追而来的那头阴螭。
「嗷!!!」
与此同时,那头阴螭清晰看到了突然从船尾跃下的白净少年。
它猛地张开巨口,爆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咆哮。
它从来只见过拚死逃跑的猎物,何曾见过胆敢迎着它冲过来的猎物?
在它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吼声未落,它那巨大的尾巴和身躯骤然一扭,在水中的游速居然又飙升了一大截。
直到这一瞬间,陈成才总算看明白,从刚刚到现在,这头阴螭压根就没有真正爆发出其本身最快的速度。
不管是重伤的余琼缨也好,还是全速疾驰的宝船也好,对这头阴螭而言,都只不过是它随意戏弄的猎物罢了。
它想追上,随时都可以,追不上,那纯粹只是为了戏耍猎物。
就像老猫抓住耗子後,并不会急於杀死,而是会慢慢玩弄、淩虐。
据说,对阴煞魔物而言,在极致的绝望与恐惧中死去的猎物,吃起来会更加美味。
下一瞬间。
那阴螭骤然加速的身躯,直接迫近到陈成面前。
它那巨大的脑袋猛地腾出水面,巨口张开,一下便将陈成咬得粉身碎骨。
然而。
它这一口咬下去,却没有丝毫鲜血溅出。
它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压根没有咬到任何实物。
上下两排獠牙在蛮横的巨力推动下骤然相撞,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紧接着,它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在它绝对强大的实力面前,这些许变故,压根微不足道。
此刻它虽然一口咬空,心神反应却没有任何迟疑,身体动作也没有丝毫停滞。
那庞大的脑袋骤然一甩,便宛如攻城锤般撞向左侧。
「唰!」
下一瞬,它最坚硬的前额骨,不偏不倚,在陈成的移动轨迹上出现。就仿佛是经过了无比周密的计算,没有一丝一毫误差,正正砸中陈成。
只不过,它的前额骨同样没有感受到丝毫阻力,瞬间便抹了过去。
这个陈成被砸得粉碎,顷刻即已烟散消失於虚无深处。
但,这次明显有些不同。
那阴螭并没能像刚刚那样,第一时间判断出陈成的位置。
在它的心神感知中,陈成仿佛彻底消失了一样,连一丝一毫的生机,它都无法捕捉到。
「唔?」
它的上半身竖立在水面上,巨大的脑袋左顾右盼,却始终未能找到陈成。
「吼!!」
它再一次发出暴怒的咆哮,甚至眼睁睁看着宝船远遁,也浑不在意。
此时此刻,它只想把那个胆敢反过来戏耍它的猎物找到。
片片撕碎!寸寸生嚼!
短暂搜索无果,它的上半身再次骤然砸向水面。
这一次,怪力更甚。
以它脑袋为圆心,骤然炸起八道高达十几米的恐怖巨浪。
它的目的很简单,不管陈成用什麽手段遮蔽了生机,但归根结底,一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它要用这些灌满怪力的巨浪拍死陈成,用同样灌满怪力的暗涌绞碎陈成。
面对别的猎物时,它这一招屡试不爽。
但凡是在它怪力领域之内的下位猎物,有且只有死路一条。
从无任何一次例外。
但!
就在它再次竖起身子,准备砸出第二波巨浪时,它忽然看到,刚才的一道巨浪顶端,竟傲立着一道身影。
「吼!?」
它再一次朝着那道身影骤然咆哮。
紧接着便是一记近乎它自身全力的神龙摆尾。
水面被搅出无数漩涡,而它长达近四十米的巨大身躯,直接从水中完全纵跃而起。
那张漆黑的深渊巨口,瞬间张开至极限,宛如天地倒扣,虚空盖顶,将那道身影完全笼罩在了下面。
与此同时。
宝船舵舱内的苏望舒早已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双手一丝一毫都不敢松开船舵,只能尽可能地扭过头,透过窗口眺望远端的情形。
月光下。
她清晰看到陈成傲立於一道高达十几米的巨浪顶端。
而那头身长近四十米的巨大阴螭,竟完全腾跃出水,巨大的身体,在半空兜出一道骇人的弧线,那张深渊巨口张得近乎撕裂,朝陈成悍然笼罩下去。
「师弟!!!」
苏望舒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她的身体本就虚弱,剧烈的精神刺激,是她根本无法承受的。
这声尖叫尚未落下,她整个人便已直接昏死了过去。
船舵失去控制,船身随即偏航,但好在,行驶的大方向,仍在远离後方的战场。
而此刻。
面对那张朝自己笼罩下来的深渊巨口,陈成目光如炬,心境如渊,杂念皆灭,神意渐起……
擡手。
并指。
嘴唇轻启。
「这一剑,不是我斩你……
话音未落,他周围的浪潮骤然下沉,却又有无数水柱宛如腾龙,逆卷而起,在他身後凝成一道长约三尺的水剑。
剑身水波流转,倒映高天冷月。
与此同时。
他体内的六道两仪神炁、长期积累的先天精元、太极一炁中储存的所有先天之炁……
涓滴不剩,彻底燃尽!
所转化的能量,完全灌入水剑之中。
几乎同一瞬间,剑阁祖师传承的那道赤金剑炁,以及陈成提前割破手掌流淌出来的金色血液,一并灌入水剑之中。
下一瞬。
那把水剑仿佛彻底活了过来。
冷月为神,剑炁作骨,金血化脉,雄浑磅礴的能量赋予其澎湃生机。
突然。
陈成感觉时间的流速仿佛大大减缓,周围一切都变得极慢极慢。
自身的呼吸、心跳、脉动、血流也都慢了下来,渐渐与天地沧海的韵律相契合,最终与心神深处太极一炁的运转节奏相契合。
一起一伏,一纳一吐,一周一复……
天地之间,无物无我……
太极之间,我……
即天地!
时间流速霎时恢复正常。
陈成清晰感觉到,自己进入到了一种与先前两次截然不同的,「我即天地」的状态。
电光石火间,他很难深究此刻究竟是怎麽回事。
但他清楚地知道……
两仪神炁耗尽!先天精元燃尽!祖师剑炁用尽!周身金血流尽!太极一炁穷尽!
万物负阴而抱阳,万事否极则泰来!
道法尽,自然生!
身後虽只有三尺水剑。
心神深处,却已腾起千剑万剑。
这一瞬间,金血流尽,陈成的意识已经有些恍惚,甚至逐渐趋於幻灭。
这一剑,他已经毫无保留地拚上了自己的一切。
直到意识消失前的最後一刹那。
他近乎毫无意识地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道:
「……是沧海天地,纯阳太极,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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