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子斜斜照入,勾勒出两个专注的身影。
苏媚儿已换上了一身素雅衣裙,不再是昨夜赴宴的华丽,却更显出那份干练。
她端坐案前,腰背挺直如松,手中握着一支细狼毫,蘸墨、落笔,动作流畅而有力。
她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厚厚一沓名单,正是昨日梳理好的那份名录。
陈卓则站在一旁,手中也拿着一份名单,眉头紧锁,手指点着一处地方,低声与苏媚儿探讨着什麽。
他脸上全是由衷地佩服和协同的认真表情。
「大人!」陈卓和苏媚儿几乎同时发现了他,立刻起身行礼。
「嗯。」江晏步入公房,目光扫过桌案,「进展如何?」
「回大人,」苏媚儿声音清越,带着一丝自信,「媚儿与陈大人正在核对昨日名录,并根据卷宗中新发现的蛛丝马迹,对一些人物的关联进行补充批注。」
「特别是牵涉到後续粮秣转运与迁民安置节点的人物,其背景、过往劣迹以及可能的同党关系,都在逐一细化。」
陈卓也连忙补充:「苏书吏心思缜密,切入点极准,增补的备注对我们後续行动大有裨益。」
江晏走过去,直接从那沓已添加了娟秀细密批注的名单中,抽出了一张。
缓缓扫过上面一个个名字、官职、批注的罪行、对应的卷宗编号、页码。
「嗯?」江晏的目光在其中一个细小的名字和职位上停留,「孙震,监察司总旗。」
批注上清晰写着,其妾邹氏,其表兄邹大安乃林家的一名管事。
江晏没想到,他们连监察司的「自己人」的名字都写上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旋即恢复平静。
江晏默默将这张纸放回那厚厚一沓的名录之上。
「不错,」江晏看着陈卓和苏媚儿,目光带着赞许,「这份名录批注,条理清晰,关联分明,直指要害。」
「媚儿梳理之功,陈卓协同之劳,都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勉励:「有此心思,有此效率,监察司的刀锋才能更利。」
「是!谨遵大人教诲!」陈卓和苏媚儿齐声应道,脸上都因江晏的肯定而浮现振奋之色。苏媚儿腰背挺得更直,眼神灼灼。
就在这时,一股裹挟着清晨寒意的穿堂风猛地从大开的门扉和窗户灌入,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公房内炭盆勉强维持的一点暖意瞬间被驱散大半。
那炭盆里烧的是上好的精炭,本是极耐烧又少烟的,此刻却因门窗洞开,热量大半都被卷走,暖意却无法凝聚。
武道修为到了一个境界,对寒暑的抵抗能力要比一般人强很多,江晏现在不说寒暑不侵,却也差不多了。
他看到陈卓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江晏蹙了蹙眉,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洞开的门窗,最後落在陈卓脸上。
「陈卓,大冷天的,为何门窗尽开?」
「若怕中炭毒,窗户开一线透气即可,何必如此?」
「纵有再好的炭火,这般开着,暖意也散尽了。你二人不冷吗?」
陈卓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垂眸侍立的苏媚儿,然後对着江晏深深一躬,解释道:「回禀大人,非是属下不知冷热。」
「只是————只是苏姑娘如今虽为书吏,但毕竟是女子。属下与苏姑娘同在公房处理公务,若门窗紧闭,恐————恐惹人非议,坏了苏姑娘清誉。」
「故而属下以为,门户洞开,光明正大,方是避嫌之道。些许寒冷,不碍事。」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身为一个读了半辈子的仁义礼信的中年人,男女之别、授受不亲的观念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心中再佩服苏媚儿的才干,也无法让他忽视苏媚儿身为女子的身份。
在他看来,开门开窗,让内外视线通透,可以维护彼此清白。
至於寒冷?又何惧哉!
苏媚儿站在一旁,双手交叠置於身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玉雕。
陈卓的话她听得真切,心中也很是赞同,甚至有些感激。
此人为人方正古板,不似杨俊一般一双眼睛老是乱看。
苏媚儿自小在添香阁长大,对男人的眼神极为敏感。
这麽多年,除了看不穿江晏那沉静的眼眸,其他男人,她一看一个准。
昨日为了能进这公房,她甚至不惜对杨俊用了一些手段,让其维护自己。
眨眼落泪,眼波流转间给男人传达情绪这种小手段,对苏媚儿来说,几乎是本能。
她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微微垂首,将一切情绪都掩藏在低垂的眼帘之後。
如今能替江晏分忧,刀山火海她都敢闯,何况区区寒风?
况且,江晏赐她俸禄尊严,她自然不会因为惧怕寒冷,就坏了自己清白,而让江晏心生疑虑而不愿接纳她为妾室。
江晏听着陈卓的解释,看着他冻得有微微颤抖的手指,又看了看旁边苏媚儿被风吹得贴在颊边的发丝。
他先是沉默了片刻,眼神深邃地看着陈卓,然後,江晏大步走向窗户。
伸手,将窗户给合上了大半,只留下约莫一指宽的缝隙,足够空气流通,却再也无法形成穿堂冷风。
接着,他又转身走向门口。
「大人!」陈卓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阻拦。
江晏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门边,同样是「吱呀」一声,将两扇门扉合拢。
做完这一切,江晏转过身,重新走回桌案前。
「陈卓,」江晏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本使知晓你的顾虑。
礼法规矩,虽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所行之事,是抄家灭族、是悬首城门、是涤荡乾坤。」
「我们所面对的敌人,是蠹虫、是世家,甚至是妖魔邪祟。」
江晏的声音渐渐拔高,「我用你们为书吏,非是让你们来此受冻,若因这无谓的寒冻而冻病了,耽误了公务,影响了我们铲除奸佞、斩妖除魔的进度,这责任,谁来担?」
「开门开窗,图个光明正大?心若光明,何惧暗室!你们在此,所做之事,哪一件不是堂堂正正,为的是清江黎庶。」
「若因拘泥於这等小节,让办事之人冻得手脚僵硬,思路迟滞,效率低下,这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他顿了顿,拍了拍陈卓的肩膀,语气放缓,「在我手下做事,首要的是把事办好!办得滴水不漏!」
「既要办事得力,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吃苦受罪,从今往後,公务时间,冬日门窗只留缝隙透气,炭火烧足。」
说完,江晏目光扫过苏媚儿,「媚儿,你亦是如此。既有俸禄在身,便是我江晏的人。既为我效力,该有的体面与便利,一样都不能少。」
陈卓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急的还是臊的。
他躬身更深,几乎要弯到地上:「大人————大人教训得是!是属下愚钝,只顾小节,属下知错,谨遵大人之命!」
苏媚儿则一直低着头,当听到「我江晏的人」时,如同有温暖的炭火,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那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悄然握紧了些。
江晏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炭火添足些,做事吧。」
「是!」两人齐声应道。
陈卓立刻转身,大步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着里面的炭火,让火星重新旺起来,又添了几块新炭。
温暖的橘红色光芒燃烧着,热量不再被寒风掠夺,开始充盈在公房内。
苏媚儿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细狼毫,蘸饱了墨,再次俯首於案牍之上。
江晏目光扫过重新投入案牍的苏媚儿和陈卓,两人脸上的专注与炭火的暖光相映。
他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公房。
还未开门,便有一人推门而入,正是拍着身上草屑的杨俊。
「大人!」杨俊见到江晏,连忙站定行礼。
脸上带着恭敬,眼神却下意识地往公房里飞快地瞟了一眼,似乎在捕捉某个倩影。
他刚照料完小红马,身上还沾着一些草屑和喂马後的特有气味。
江晏点点头,目光在杨俊白皙俊朗的脸上停顿了片刻,依稀可以看出杨凡与周氏的面貌特徵。
昨夜周家灵堂里,伯母周氏那张苍白、空洞的脸庞无声地浮现在他眼前。
她跪在巨大的棺椁前,在一片象徵着死亡的惨白中,机械地添着纸钱,给无头的周正恩、周炎守灵。
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在江晏脑中盘旋了一瞬。
若他知道母亲此刻的处境,以他的孝心和书生意气,恐怕会立刻不顾一切地冲进周家。
周家现在丢了重宝,正是风声鹤唳、怒火中烧的时候,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他们。
江晏的目光掠过杨俊眼底那点因苏媚儿而起的波澜,又落在他身上的草屑上。
这家夥————虽有热血,但未经世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盖都盖不住的屌丝气息,见到美人就————
这是杨俊的弱点,他需要成长。
江晏打算着,什麽时候带他去享受享受,对女人祛魅。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646页 当前第
228页
目录 上一页 ← 228/646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