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湛一脸钦佩地接着道,「江巡察使真乃神勇无双!只身入周家,竟能————咳,竟能护得无辜少女脱身,实乃我辈楷模。」
江晏剧烈地喘息着,冷冷地瞥了一眼惺惺作态的叶家中年人。
那目光让叶湛脸上的笑容都微微僵硬了一瞬。
江晏看向阎大宝,简略地说道:「阎大人,此女乃安宁坊张翠花,其祖父张大山被周文辉纵奴踢死,她本人被周文辉强掳淩虐,奄奄一息。」
「周文辉及阻止属下执法的周文渊、周文威,已被依《刑典辑要》《甲兵管制令》就地正法。」
「周家之人无视法度————」
江晏的话还未说完,数道带着滔天杀意的身影已从周家方向激射而至。
将江晏、阎大宝、叶湛三人隐隐围在中央。
为首者手持一张巨弓,脸上充满了惊疑,身边跟着的,正是目眦欲裂、须发戟张的周正荣。
他身後还有四名面容冷峻,气息沉凝的老者,皆是周家的练精境支柱。
他们的目光,尤其是周正荣那双赤红如血,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钉在江晏身上,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的压力让叶湛座下那匹异种马驹都不安地刨着蹄子。
「江晏!你杀我三位孙儿,血海深仇,今日老夫定要将你锉骨扬灰!」
叶湛脸上那抹虚伪的笑意彻底消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忌惮,下意识地微微勒马後退了半步,显然没料到周家竟真敢追杀而来。
「放肆!」
阎大宝魁梧如铁塔的身躯端坐马背,铜铃巨眼怒睁,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一股远比周家众人更加磅礴,更加霸道的气息散发而出。
练气境气息如山峦般碾压而下,瞬间让周正荣等人脸色剧变,气血翻涌不畅,凝聚的杀势为之一滞。
「周正恩、周正荣!还有你们几个老棺材子!」阎大宝看着为首那名老者和周整容,声如洪钟的开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还想动手?真当老子的刀是摆设?真当我监察司韩指挥使提不动刀了?」
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周家六人,最後停留在周正荣那张扭曲的老脸上,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来来来!今日你们六个老不死的一起上!」
「看看是你们周家练精境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裂山刀快!」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周家今日要填几条练精境的命在这里!」
「老子把话撂这儿,你们敢动一下,老子拼着重伤,也保证至少拉你们其中一半给老子垫背!看看周洵老鬼没了你们这些中坚,周家这艘破船还开不开得动!」
「你!」周正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阎大宝,却不敢真的动手。
阎大宝说要拉一半人垫背,绝非虚言。
练气境对练精境的压制,是境界上的鸿沟,绝非人数轻易可以弥补。
更何况,阎大宝提到了韩山,提到了周家老祖周洵!
周洵,是周家唯一的练气境,是周家真正的定海神针。
但他此刻为何未至?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周正荣等核心人物心中雪亮。
正如叶家家主叶昭所分析,韩山那条老狗虽然快死了,但正因为快死了才最可怕!
周洵老祖若亲自对江晏出手,那就是逼着寿元将尽、已经没有什麽可失去的韩山彻底发疯!
一个不顾一切、只求拖着仇敌同归於尽的练气境老怪物,周洵老祖也绝不敢轻撄其锋。
这代价,周家承受不起,这才是周家最大的掣肘!
一时间,周家六老僵在原地。
冲上去?
代价太大,练精境是家族真正的脊梁,不容有失,更重要的是老祖不能出手。
退下去?家族颜面尽失,嫡系子弟的血仇如何能咽下?
尤其是周正荣,丧孙之痛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
「呵————」一声轻飘飘的嗤笑打破了死寂,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叶湛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轻抚着马鬃,悠悠开口:「江巡察使奉公执法,不畏强权,只身入虎穴救出苦主,实乃我清江楷模。」
「周家————呵呵,子弟行事不端,惹下祸端,诸位长老不思自省,反而当街围堵,意图袭杀————这置法度於何地?置我清江城的规矩於何地?」
「啧啧,周家————好大的威风啊!」
他在一旁煽风点火,毫不掩饰其坐收渔利的意图。
周家几位长老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难看到了极点。
叶湛的嘲讽如同火上浇油,但阎大宝那如同洪荒凶兽般随时可能暴起的气势,以及那柄尚未出鞘却已杀气冲霄的巨刀,还有那悬在头顶的韩山这个将死之人,让他们强行压下了沸腾的杀意。
周正荣死死盯着被阎大宝牢牢护在身後,眼神依旧冰冷的江晏,又狠狠了一眼煽风点火的叶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好!好一个监察司!
好一个叶家!」
「阎大宝,叶湛!还有你,江晏小畜生!今日之事,我周家记下了!血债,必要血偿他怨毒地瞪了江晏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滔天恨意,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角。
其余几位周家长老面色铁青,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憋屈、愤怒和深深的忌惮。
阎大宝如山岳般的气势和叶湛那煽风点火的冷笑,让他们明白今日无论如何也动不了江晏分毫。留下,不过是自取其辱。
「走!」一位面容冷峻的老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率先转身。
其余几人虽有不甘,也只能狠狠瞪了江晏一眼,带着满腔的怒火,准备紧随其後离去。
然而,那位手持古朴巨弓的周正恩,却像钉子般钉在原地,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弓臂。
他没有看阎大宝,也没有看叶湛,而是死死盯着江晏那血肉模糊,兀自滴血的左手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惊疑和难以置信。
「慢着!」周正恩开口,硬生生止住了同伴离去的脚步,也让场中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阎大宝眉头一拧,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周正恩,你待如何?想试试老子的刀利不利?」
叶湛也收敛了那虚假的笑容,眼神中带上警惕。
周正恩对阎大宝的威胁置若罔闻,他死死盯着江晏,一字一顿地问道,「老夫问你,那一箭,你是怎麽接住的?」
「老夫的弑神箭呢?那箭杆之上有符文加持,箭头箭杆均乃玄金所铸,绝非你能毁掉的,它去哪了?」
阎大宝和叶湛眼中同时爆射出精光。
阎大宝是纯粹的好奇与震惊,他刚才的注意力在江晏的安危和周家整体威胁上,并未深究江晏手上的伤是如何造成的。
此刻经周正恩一提,他才知道,江晏竟然徒手抓住了周正恩射出的弑神箭!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练肉境巅峰,怎麽可能做到?
若是给这个周正恩拉开距离,以他的弓术,加上破军长弓和弑神箭————都足以射杀练气境。
怎麽可能是一个练肉境可以徒手接得住的?
周正恩这老匹夫比自己还小几岁,实力衰弱成了这个样子?
叶湛的眼神则更加复杂,惊疑中带着一丝贪婪与算计。
周家的弑神箭他也知晓,那是配合周家祖传巨弓「破军」的秘制箭矢,材料珍贵,铭刻符文,威力绝伦,数量稀少。
一支箭的价值难以估量。
江晏如何接住它?
箭又去了哪里?
江晏心头猛地一跳,那箭看着就非凡品,在跃下院墙时就被他重新收进了储物空间,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怎麽可能拿出来。
而且,背上的张翠花气息又微弱了一些,江晏能感觉到她生命的流逝在加快,他哪有时间跟这老匹夫掰扯这个。
面对周正恩的逼问目光,以及阎大宝、叶湛审视的眼神,江晏强压下心中的焦急,脸上却挤出嘲讽之色。
他擡起那只鲜血淋漓,皮肉翻卷的左手,让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怎麽接住的?拿命接住的,老匹夫,你没瞎吧?看看这手!」
他将左手猛地向前一伸,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发出「嗒、嗒」的轻响。
「至於你那破箭?」江晏嘴角勾起一个极其不屑的弧度,语气轻蔑至极,「呵,什麽狗屁弑神箭,名字倒是响亮。」
「我拼着手掌不要,硬抓了一下,那破箭就碎了!炸了!化灰了!谁知道崩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你想要?自己趴地上找去啊!」
他语速极快,而且极其暴躁和敷衍:「为了抓你那破玩意儿,老子差点搭上一只手,现在老子要救人,没空跟你这老棺材子在这儿磨牙。」
「你————你胡说八道!」周正恩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
碎了?炸了?化灰了?这简直就是在侮辱他。
他那支箭的材质和符文加持,就算练精境高手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折断它,绝不可能瞬间化灰。
这江晏分明是在信口雌黄。
但他看着江晏那惨不忍睹的左手,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对他本人的冰冷杀意。
再看看一旁虎视眈眈、明显护短的阎大宝,以及旁边那个等着看更大笑话的叶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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